二经颁行一月,早已顺着驿路传遍了四海疆土。
漠北安北都护府的牙帐外,榜文晒得有些发皱。牧民们赶着羊群路过,总爱停下来,听帐下的文书念两段。
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萨满,揣着抄本回了自己的毡包,三天三夜没出门。
他世代传下来的调气疗伤之法,总觉得缺了总纲,直到看见“冲气以为和”五个字,忽然就通了。
原来自己摆弄了一辈子的气血,就是书中说的阴阳二气。
他让孙子执笔,把自己一辈子的疗伤心得写下来,托都护府的人捎去京城。
他不求赏钱,就想让更多人知道,老祖宗的道理,是真的。
南诏安南布政司的山寨里,老巫医把铜人摆在火塘边,对着《易经》的八卦方位,一根根挪铜针。
他秘传的十二经脉刺法,总有些穴位对不上气脉,如今对着书中的阴阳流转,一调一个准。
山里头的寨民们都说,老巫医的针法越发灵了,旧伤疼扎两针就好。
老巫医让徒弟整理了经脉心得,抄了三份,一份留山寨,一份送布政司,一份寄去京城格物院。
他说,这不是他的本事,是古书上的道理,该让更多人用。
西域龟兹的商栈门口,胡商们凑着看翻译成胡语的榜文。
有个白发星象师,夜里爬到沙丘顶上,捧着《易经》对着星空看了一夜。八卦分八方,对应八颗主星,四象应四时,就是他观了四十年的星轨。
以前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今书中一句话,就点透了半辈子的疑惑。
他把自己的星象历法心得写下来,托商队带去京城。
他说,大宁的皇帝圣明,把这么好的书颁给天下,他这点心得,也该献出来。
东瀛东海司的港口牌坊下,移民们围着抄本议论。有个前神官,对着《道德经》的“致虚极,守静笃”,坐了整整三天三夜。他们国度失传了几百年的吐纳法门,总纲就在这六个字里。
以前练总觉得气浮,如今按着书里的法子,气沉丹田,稳得很。
他把吐纳的法门整理出来,托东海司的人递去格物院。
他说,以前是各传各的,如今天下一家,道理也该合在一起。
没人再提“四地之人”的说法。
大家捧着同一本书,琢磨着同一个道理。
原来不管是漠北的牧民,还是东瀛的渔民,天地间的至理,从来都是通的。
疆域一统是身子,文脉一统才是魂。
启宁盛世的根,就这么悄悄扎进了每一寸土地里。
京城里,格物院侧门的收书处,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起初一天只有几份投稿,都是京城本地的读书人写的义理疏解。
后来驿路的抄本传到四方,投稿就一天天多起来。
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收上百份。
有郎中写的养伤方子,有工匠写的做工巧劲,有农夫写的农时节气,还有方士写的气脉法门。
良莠不齐,却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叶尘每天除了做试验,大半时间都泡在收书处,一份份翻。
没用的就收好归档,有用的就挑出来,送去给方格过目。
这天午后,叶尘抱着一摞文稿,兴冲冲冲进了磁学院密室。
“院长!有了!有大启发!”
方格正对着线圈图样出神,闻言抬起头。
“什么事,慢慢说。”
“是南诏那边投来的一份经脉稿。”
叶尘把文稿放在案上,指着其中一页。
“里面讲十二正经的节点开合,和咱们试验里的磁气阻滞点,几乎一模一样!之前第二个周天过命门难,稿子里说命门是督脉的大关,得降气缓行,不能硬冲。咱们之前加的缓冲槽,刚好暗合这个道理!”
他越说越激动,翻到下一页。
“还有第三个周天的瓶颈,我之前试了好几次,一到膻中就散。稿子里说膻中是气海,是阴阳交汇的地方,得阴阳调和才能过。我琢磨着,咱们的频率得再调,加一段阴阳变频,磁气到这儿的时候,阴阳相摩一下,就能顺过去。”
方格接过文稿,低头扫了几页。
上面画着人体经脉图,标注着各处关窍的开合节律。
字迹有些粗糙,是用炭笔写的,却处处透着实打实地经验。
他指尖在膻中穴的位置敲了敲。
之前他也觉得这里是个大关口,却没想过用阴阳调和的法子。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人家南诏的巫医玩了一辈子经脉,一眼就点透了。
“好东西。”
方格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我说的没错吧,天下之大,藏龙卧虎。咱们闷头试半年,不如人家一句话点透。”
他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炭笔,在温养环的第四重槽纹处,添了一对阴阳交错的变频槽。
“按你说的,加一对阴阳谐振。到膻中的时候,磁气自动分阴阳,交汇之后再往前走。”
“今天改两只样环,你亲自试。”
“还是那句话,慢一点,不对就停。”
叶尘连忙应下,拿着图样就往工坊跑。
傍晚时分,两只改好的温养环就送了过来。
紫铜的环身,内壁的槽纹比之前多了两处,细如发丝,交错相对。
叶尘拿起一只套在腕上,按下开关。
极细微的嗡鸣声响起,比之前更柔更匀。
他闭上眼睛,凝神感受着磁气顺着小臂往上走。
过肘,过肩,走脊背,过命门。
有了之前的缓冲槽,顺顺当当就过去了。
磁气继续往上走,到了后颈,过头,再往下走前胸。
快到膻中穴的时候,磁气忽然一分为二,一阴一阳,轻轻交汇。
像两股水流缠在一起,打了个旋,顺着往下走。
没有之前的撞击感,没有散掉的迹象。
顺顺当当,就过了气海。
叶尘心里一松。
往下走腰腹,走大腿,走脚底。
再回转上来,走后背,过肩颈,回到手腕。
一圈,两圈,三圈。
整整三个周天。
他没停,稳稳又走了一圈,才缓缓收功。
睁开眼的时候,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院长!成了!三个周天!”
他动了动手脚,浑身都透着股沉稳的力道。
“过膻中的时候,阴阳一交汇,直接就顺过去了。一点都不卡!”
“走完三个周天,比之前走两个还稳。浑身都沉实得很,力气像是长在骨头里似的。”
方格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脉象。
沉厚有力,比双周天的时候又浑厚了一倍不止。
又拿过磁针试了试,磁针在他腕上飞速转动,磁场强度比普通人高出两倍有余。
前三周天,初入境。
磁修第一层的第一小阶,就这么成了。
“记下来。”
方格开口,声音里也带着几分赞许。
“四月廿六,叶尘,首通前三周天,第一层初入境成。”
“体感无不适,脉象沉厚,磁场强度增倍。”
医士连忙提笔,在试验册上重重记下。
叶尘摘下温养环,走到石锁架旁。
他伸手拎起两百五十斤的石锁,单臂稳稳举过头顶。
比双周天的时候,又涨了五十斤。
而且气不喘,脸不红,轻松得很。
“院长,这前三周天一成,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叶尘放下石锁,声音里满是惊叹。
“就像……就像底子彻底夯实了。以前的力气是浮的,现在是沉的。”
“正常。”
方格点点头。
“前三周天为初入境,顺的是十二正经,夯实的是皮肉筋骨的底子。”
“接下来稳一稳,把前三周天走熟。然后再冲中三境,走奇经八脉。”
他顿了顿,看向案上那摞来自天下的文稿。
“这些投稿,你都好好整理。有用的心得,都揉进试验里。”
“咱们花了一个月才磨通前三周天。有天下人一起琢磨,后面的路,能快得多。”
叶尘重重点头。
他看着案上的文稿,有漠北的,有南诏的,有西域的,有东瀛的。
四面八方的心得,汇聚到这小小的密室里。
以前总觉得磁修是格物院自己的事。
如今才知道,天下人的智慧,才是最深的根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京城的万家灯火亮起来,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星海。
四方的土地上,也有无数的灯火,无数的人,捧着书,琢磨着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