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筹备,转瞬而过。
格物院西行勘探队伍整装完毕,尽数集结于京城南门外官道。
此番出行,目的纯粹且唯一。
不再是坐于书斋推演猜想,不再是依托残卷猜测地脉规律。叶凡提出的理论,圆满为桎梏,留缺为生机,所有推演结论,都需要实地地磁数据来印证。
唯有极西荒漠那片异动源头,能给出天地规则最真实的答案。
队伍配置层层稳妥,各司其职,没有一人冗余。
林枫与米希尔携带整套星象演算仪器、地磁记录玉盘、时辰节律刻度表,专司全程数据捕捉与比对。
洛璃与岩翁带着全套银针、养脉玉片、人体气血观测典籍,随时记录随行人员肉身磁气反馈,排查地磁紊乱对人身的细微影响。
姜洛神携特制弦器与律音记录器具,用以捕捉天地地磁波动频率,比对十二时辰音律引气的适配偏差。
叶尘作为目前留缺修行最稳定的试验样本,全程随队,以身感磁,以身证道。
玄机子一身素色道衣,背负厚厚一摞手抄野史残记与地脉杂录,熟稔历代极西零散传闻,可随时对照实景印证古载。
整支队伍无人带重兵护卫。
此行是格物勘探,不是征战平乱。大宁边境守军早已提前清肃沿途零散盗匪,荒漠外围亦有斥候轮守,足够保一路安稳。
清晨朝阳初升,天光平铺官道。
众人辞别方格,策马西行。
方格立在城楼之下,目送队伍远去。
他并未随行。
京城政务运转、朝堂诸事、格物院日常调度,皆需有人坐镇。
更重要的是,他始终恪守底线。
体系未全,隐患未除,真相未明之前,他绝不提前触碰修行,也绝不允许朝堂与皇室过早介入这条新生大道。
一切,等极西归来再说。
西行路途漫漫,越往西边走,天地景象越是荒芜。
良田村落渐渐稀少,草木植被愈发稀疏。待到行出西域边境,入目便是无边黄沙,连天铺地,一望无垠。
风过黄沙,只有细碎沙粒摩擦的低哑声响,再无鸟兽虫鸣,再无人间烟火。
荒漠气候极端,白日烈日高悬,燥热灼肤。时至傍晚,寒风又骤然席卷,温差剧变,最是磨人。
但一行人皆是修习过磁气稳态的人,体魄远超常人,心神稳固凝定,无惧风沙寒暑。
一路行来,众人也真切体会到,为何极西之地历来少有人涉足。
此地环境恶劣至极,寻常百姓士卒根本无法长期驻守,也正因如此,无数地脉异象、古地痕迹,才得以在黄沙之下静静封存千百年,从未被人扰动。
进入荒漠腹地第一日,众人便开启全程勘测。
林枫手持地磁玉盘,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数值。
往日在京城,地磁数值平稳规整,起伏极小,节律有序。
可踏入极西荒漠之后,玉盘指针始终处于飘忽乱颤的状态。
时而极速偏转,时而骤然停滞,时而正反反复跳动,毫无固定节律可言。
米希尔对照星象刻度,眉头微微紧锁。
“星象时辰正常,天象无风无变,完全不影响地磁流转。”
“此地磁乱,与天时无关,纯粹是地脉底层不稳导致。”
叶凡立于黄沙之上,抬眼眺望无边荒漠,神色平静从容。
他一路不言不语,始终在默默感受天地间浮动的无形磁气。
越是靠近异动核心区域,他心中越是笃定。
此前京城推演的结论没有半分差错。
天地本就不圆满。
此方世界的地磁地脉,本就存在天然变数。
世人过往修行,强行追求绝对平衡,强行闭合磁脉回路,等同于逆天地规律而行,自然会引发大范围的地磁抵触与紊乱。
“就地扎营。”
叶凡开口定调。
“从今日起,全员暂停一切圆满式微调。所有人恪守留缺修行之法,磁脉留一丝空隙,气机留一线变数,适配此地乱磁。”
“后续所有数据,皆以留缺状态记录。”
众人依言照做。
短短半日,所有人都清晰察觉到差别。
往日强行求稳求圆,身处乱磁之地,心神极易浮躁,气血时有滞涩。
如今刻意留缺留白,磁脉不再闭环,反而能从容接纳天地波动,随乱而变,随势而稳。
身体非但没有不适,反而比在京城修行更为通透松弛。
岩翁轻叹出声。
“果然是旧法桎梏人身。”
“天地本就善变,人却追求恒常圆满,本末倒置。”
夜幕降临,荒漠上空天色暗沉,星河辽阔,悬于黄沙天穹之上。
白日燥热尽数褪去,晚风卷沙,簌簌作响。
姜洛神盘膝坐于营地之外,轻拨弦器。
清冷音律缓缓铺开,没有刻意规整节奏,没有追求首尾圆满,处处留白,处处留余。
弦音散落的瞬间,周遭躁动的乱磁竟奇异的缓缓平复。
飘忽的地磁玉盘跳动幅度明显放缓。
姜洛神眼中亮起恍然之色。
“音律留缺,可安一地乱磁。”
“人身留缺,可容天地变数。”
“叶先生所创之道,绝非小术,是真正契合天地的正大根行。”
玄机子坐在篝火旁,一页页翻看着手中残破古籍杂记。
诸多零散野史记载的零星异象,今夜尽数对上。
夜光流霞,地脉浮光,磁针乱转,荒漠生韵。
古人只观其象,不解其理,只能代代口传,化为荒诞传说。
而今格物实证,层层拆解,终于窥见表象之下的真实规律。
夜色渐深,营地灯火安稳。
众人轮流值守,不间断记录地磁变化、星象对应、风沙节律、空气磁韵。
海量数据不断累积,一条条佐证,不断夯实叶凡的新道根基。
叶尘站在营地最高的沙丘之上,远眺荒漠深处。
越往腹地,地底潜藏的躁动便越是明显。
那不是天灾凶兆,也不是诡异妖邪。
是沉睡千万年的古老地脉,正在被人间新生的大道轻轻唤醒。
叶凡缓步走到沙丘之巅,望着深处沉沉夜色。
“数据已经足够证明,旧法必废,新法必行。”
“但真正的天地全貌,规则层级,我们依旧只窥见皮毛。”
“黄沙之下,必然藏着地脉本源痕迹。”
“明日继续深入。”
“寻源,寻根,寻天地未圆的真相。”
无边黄沙翻涌,夜风呼啸过岗。
大宁格物院的西行勘道之路,才刚刚触及最核心的秘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