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孟夏,风暖昼长。
昆仑腹地的洞天之中,最后一座讲堂的檐角瓦当扣合到位,历时四月有余的修葺工程彻底竣工。
叶尘亲手验过各处门禁、阵基、殿宇、器坊,确认万无一失,才令传信弟子连夜下山,快马送往京城。
三日后,京城启程。
队伍并不张扬,太上皇赵弘在前,闲王方格携家眷随行,叶凡带着格物院一众教习、工匠在后,两百名青年士子分列队伍两侧。陆影率百名精锐护卫四散布防,不显仪仗,却自有森严气度。
苏小暖早已提前半月便安排好了沿途一应补给,沿路州县的商号提前备好人马粮草,队伍所过之处,食宿、物资、马匹更替皆安排得妥帖周全,半点不用主事之人费心。柳如烟随行定了队伍规制,每日行程、宿营安排、护卫值守皆有定章,一路井然有序。
行不过十余日,便抵达昆仑山脉脚下。
叶尘早已在山口等候,见队伍到来,上前躬身行礼。
“回太上皇,王爷,总院各处俱已修葺完毕,护山大阵常开,内院外院悉数就绪,只等诸位入山。”
赵弘微微颔首,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
数月之前他来时,还是探察秘境的过客。
此番再来,便是长居此地,执掌传承。
“进山吧。”
众人沿着石阶蜿蜒而上,行至山腹深处,穿过一层淡不可察的光幕,护山大阵的屏障一过,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青金色的天光铺洒下来,开阔的平原铺展在群山之间,古朴的殿宇群落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脉纹路隐现于青石路面之下,空气中浮动着温润的地磁气息,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两百名士子齐齐屏住呼吸,眼中满是震撼。
他们中多是寒门子弟,也曾游历名山大川,却从未见过这般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
林砚站在人群最前,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指尖微微攥紧。他从市井学徒到踏入这传说中的圣地,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希望。
队伍一路行至中央主殿广场。
早有执事弟子列队等候,各处殿宇窗明几净,青石玉阶一尘不染。
先安顿家眷。
方远图与柳芸被送至后院的松鹤居,院落临着药圃,清幽安静,起居陈设一应俱全,都是南宫婉提前让人打点好的,暖炉、软垫、常用汤药备得齐齐整整。
柳芸四下看了看,笑着道:“倒比京城的宅子还舒心,山清水秀的,正适合养老。”
方远图抚着胡须点头,望着远处的藏经阁方向,眼中满是期待。
前院各处,几位夫人也各就各位。
柳如烟去了执事堂,对接叶尘手里的院规制条,梳理总院的门禁、值守、赏罚、出入诸项规矩,将原本粗疏的章程一一细化,井井有条。
花解语带着几名下人去了藏经阁偏殿,清点从京城运来的藏书与手稿,分门别类上架,和上古典籍分开存放,标注得清清楚楚。
云罗一进洞天便直奔东侧器坊,看着一排排古朴的炼器台与磁纹刻台,眼睛都亮了,拉着值守的弟子问东问西,恨不得立刻上手试试。
苏小暖则进了账房,核对叶尘递上来的修建账目与现存物资,又翻看了周边商号的补给台账,指尖拨着算珠,片刻便理清了出入,定下了后续每月的补给规制。
赵弘与方格站在主殿高台之上,看着各处井井有条的景象,皆是满意。
“家眷各安其事,教习各就各位。”赵弘轻声道,“这总院,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方格微微点头:“根基已立,接下来便是传教授业,慢慢培养人才。”
三日后,昆仑格物总院开院大典,在主殿广场举行。
没有朝官观礼,没有百姓朝拜,只有总院上下一众执事、教习,与两百名新晋弟子。
赵弘端坐主位之侧,方格居正位,叶凡居次席,一众教习分列两旁。
广场之上,弟子们按初试资质排列,整齐肃立。
方格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日,昆仑格物总院,正式开院。”
“你们能站在这里,凭的是自身根骨,过的是辨骨选才。入此门中,不问出身,不分贵贱,唯论天赋与勤勉。”
“本院所传,是格物至理,是修身养气之法,是探天地本源之学。”
“入我门中,首严守秘之规。院中所见所闻,所学所练,出了这护山大阵,一字不得外泄。违者,逐出门墙,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众弟子齐齐躬身行礼。
“弟子遵命!”
声音整齐,响彻广场。
方格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本院分四科。修行科,主修根骨,养气练脉,为诸科之本。器科,主修炼器制器,格物致用。丹科,主修炼药养身,灵淬地脉。阵科,主修地脉阵法,结界排布。”
“入门头一月,统一修习基础感应之法,打牢根基。一月之后,依各自资质与悟性,分科修习。”
大典之后,便是入门修行。
叶凡亲自主持入门地脉感应,引洞天精纯地磁气,为众弟子洗练表层经脉,适应地脉气息。
一众弟子盘膝坐在演武场上,闭目凝神,感应着周身浮动的磁气。
有人感应迟钝,半晌不得其门。
有人天赋不错,很快便能引动丝丝气息。
而人群最前的林砚,不过片刻,周身便泛起淡淡的青光,引动周遭地脉微微共鸣,青金色的微光顺着地面纹路,缓缓向他汇聚而来。
负责巡查的教习心中一惊,连忙禀报叶凡。
叶凡走过来,看了片刻,微微点头,眼中闪过赞许。
“九品资质,果然名不虚传。入门便引地脉共鸣,这等悟性,万中无一。”
一旁的方格也看了一眼,淡淡道:“是块好玉。好好打磨,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接下来的日子,渐渐步入正轨。
每日清晨,弟子们齐聚讲堂,教习讲授格物基础与感应法门。
午后,各自在修行台练气,或是去器坊、丹房、阵阁观摩学习。
林砚始终是一众弟子中的翘楚,修行进境一日千里,基础感应之法不过十日便修至圆满,比第二名快了近一倍。
方墨也不逊色,七品资质,家学渊源,根基扎实,稳扎稳打,紧随其后。
南宫清在丹道上天赋异禀,不过月余便摸透了基础丹理,岩翁时常夸赞。
内院之中,也是安稳有序。
方远图每日读书看报,或是去药圃转转,日子清闲惬意。
柳芸打理内院家事,几位夫人各有职司,相处和睦。
赵弘每日要么和方格论道,要么去各处巡查,或是看弟子们修行,日子比在京城朝堂时,舒心了不知多少。
这日入夜,方格独自走到藏经阁前。
守卫的弟子躬身行礼,他微微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他抬头望着这座封存着万古道统的核心殿宇,夜色之下,玉壁隐隐泛着微光。
总院开了,弟子收了,架子搭起来了。
可这只是开始。
四九凡境的传承,遁一超脱的前路,都还在深处等着。
他抬手轻轻抚过冰冷的石门,指尖传来细微的磁振。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稳稳踏出去了。
夜风吹过,山间松涛阵阵。
洞天之中,灯火点点。
沉睡万古的昆仑圣地,终于在这一世,重新焕发了传承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