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小测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外院演武场就站满了人。
叶尘立在高台之上,身边立着赵柯、许晋两个外院讲师。
三个月前开院时的浮躁劲儿早磨没了,台下两百号弟子屏息凝神,没人交头接耳。
都等着测一测这三月苦修,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规矩照旧,引磁层数定高低。”
叶尘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
“前十,赏淬气散一粒。”
话音刚落,底下微微一动。
淬气散的名头早传开了,丹房炼的上古丹方,辅助打磨气机的宝贝。
谁都想尝尝。
弟子依次上前,手掌按上测磁盘。
青光一层接一层亮起,多数停在一重到两重之间。
资质差些的,还在一重初期打磨,涨红了脸退下去。
能到两重巅峰的,都能引来一阵侧目。
轮到方墨。
白衣少年稳步上前,抬手按上玉石盘面。
青光稳稳升起,一重,两重,三重。
第三重光芒匀净厚实,没有半分虚浮。
“引磁三重,上品。”
叶尘高声唱报。
台下一阵低呼。
七品资质,三月三重,这进度称得上惊才绝艳。
方墨神色平静,躬身退下。
家学渊源在那,又有大伯方恪和叔父方格的指点,本就该比旁人走得稳。
最后压阵的是林砚。
粗布短褂洗得发白,少年指尖带着薄茧,一步步走上台。
他抬手按向测磁盘,指节微微用力。
轰的一声。
青光骤起,一重,两重,三重,四重。
第四重光芒澄澈透亮,顺着盘面纹路缓缓流转,稳稳定格。
全场死了一瞬,随即炸开。
“四重?!三月四重?”
“九品资质,这也太离谱了!”
“我二重都卡了半个月,他都四重了……”
议论声嗡嗡的,有羡慕,有服气,没人不服。
林砚是全外院最拼的。
天不亮就占了地脉最足的位置打坐,夜深了还在演武场练行气。
天赋高还肯拼命,快是应该的。
叶尘眼中也闪过赞许。
“引磁四重,超品。”
“赏淬气散三剂。”
林砚躬身接过瓷瓶,指尖攥得微紧。
三粒丹药,省着用,够冲两次瓶颈。
他退回队列,站回最前排,背挺得笔直。
四重只是开始。
距离一九圆满,还有八年零九个月。
他等得起。
小测散场,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嘴里聊的全是修为和丹药。
演武场上的人没走多少,找了地方接着打坐。
受了刺激,没人想歇着。
内院丹房这边,岩翁正守着九尊古丹炉。
洛璃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药簿,一笔一划记着火候。
“开炉。”
岩翁一声令下,两名弟子上前,错开丹炉卡口。
炉盖掀开的瞬间,清苦的药香顺着风飘出去,漫了半座内院。
七炉淬气散,整整齐齐躺在炉底,深青色的丹丸泛着柔光。
“成了七炉,废了两炉。”岩翁拈起一粒,指尖微微感受药性,“七成成丹率,头一炉能有这成色,不错。”
洛璃点点头,又皱起眉:“只是药性到底如何,还没人试过。上古丹方搁了万古,和咱们之前摸索的路数不一样。”
“贸然发下去,怕弟子们扛不住。”
岩翁沉吟片刻:“找两个人试。”
“一个五品资质,一个六品,修为都卡在瓶颈上。”
“试出药效稳不稳,再往下发。”
消息传到外院,报名的人挤破了头。
“我来!我卡一重巅峰快一个月了!”
“选我!我六品资质,稳得很!”
没人怕风险。
格物院出品,从来没出过岔子。
更何况是上古丹方,就算有点差池,也比凡间的补气药强百倍。
最后挑了两个人。
五品的王栓,引磁一重巅峰,卡了整一月。
六品的陈默,引磁二重中期,根基扎实。
两人进了丹房,岩翁当面交代了行气法门。
“丹药入腹,顺着经脉走,觉得不对就立刻停。”
两人点头,接过丹丸,盘膝坐下,一同仰头服下。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冽之气直沉丹田。
王栓只觉得原本滞涩的气机,像是被油润过的齿轮,忽然就转得动了。
卡在一重巅峰的那层薄幕,隐隐泛起了涟漪。
他心中一喜,连忙凝神运气,顺着功法路线缓缓打磨。
另一边的陈默,丹田温热升起,周身气机运转速度凭空快了一成,原本有些淤塞的支脉,都透出丝丝凉气。
一炷香燃尽。
王栓率先睁开眼,满脸通红,声音都发颤。
“动了!瓶颈真的动了!”
“我感觉最多三天,就能冲破一重!”
陈默也跟着收功,眼中全是惊喜。
“气机顺了不少,经脉都宽了些。”
“这丹药,比我之前用的所有补气药都强。”
岩翁上前搭了搭两人的脉,又引着两人行了一遍气。
半晌,他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药性平稳,无丹毒残留。”
“淬气散,成了。”
消息飞快传开,外院一片欢腾。
有这东西,修行至少能快两成。
叶凡当即定下规矩:月测前十赏一粒,季考前三赏三粒,年终头名十粒。
规矩一传,人人心里都有了奔头。
修行更刻苦了几分。
午后的松风亭,日影斜斜扫过石桌。
赵微准时来了。
一身素白襦裙,怀里抱着一卷手札,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朱漆食盒。
“王叔。”
她上前行礼,眉眼清隽,带着几分少女的鲜活。
“我让小厨房做了桂花云片糕,不甜腻,你尝尝。”
方格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推辞。
“放着吧。”
赵微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才铺开手里的手札。
“上次你说阴阳差一分,气机才活。”
她指尖落在纸上,字迹清瘦工整,“我回去调了行气路线,果然顺了很多。”
“昨日稳在第五重了。还有,我照着易理卦象推了个聚气小阵,你帮我看看?”
方格垂眸,扫过阵图。
线条还显稚嫩,思路却极巧。
八卦方位对地脉八条支路,引气循环,比寻常聚气阵效率高了一成还多。
“思路对。”
方格指尖点在阵眼位置,“这里错了。”
“地脉是活的,阵眼不能钉死。留三分缺口,让气机自己流转,比强行定住,效果好一倍。”
赵微凑过去看,两人离得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针和药草气。
她脸颊微热,连忙挪开目光,盯着阵图仔细琢磨。
半晌,眼睛猛地亮起来。
“我懂了!阵眼定死就成死局了,留缺口,气才是活的。”
她抬头看向方格,眼里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
“王叔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想了三天都没想通。”
“你困在易理的圆满里了。”方格收回手,语气平淡,“修行和易理相通,都忌太满。”
赵微用力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她没立刻走,就坐在亭边的石凳上,陪着方格坐了会儿。
山风卷着松涛,哗哗地掠过亭角。
“我从前在宫里,总觉得日子长的没边。”
她轻声开口,望着远处的药圃,“每天就是看书,打坐,应付宗室里的应酬。”
“到了昆仑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实。”
“每天都有新东西学,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前走。”
方格看着远处青油油的药田,嗯了一声。
“在这里,肯熬,就有回报。”
赵微侧头,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心口像是被风拂过,轻轻颤了一下。
又坐了片刻,她才起身告辞。
走的时候,悄悄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方格等她走了,才伸手拿了一块糕。
清甜的桂花味在嘴里散开,不腻。
他吃了一块,就放下了,接着翻手里的地脉图。
傍晚时分,方格回了内院的居所。
院子里摆着饭桌,五位夫人都等着他。
桌上几样清淡小菜,中间一锅温热的药膳,冒着袅袅白汽。
“今日娘让人送了腌笋过来,说爹吃着下饭,也给你带了点。”
南宫婉见他进来,笑着递过碗筷。
柳如烟接着话头:“爹今日练气顺了很多,还说明日要去药圃转转,看看那批青灵草。”
“爹娘身子硬朗,比什么都强。”方格坐下,拿起筷子。
云罗扒拉着碗里的饭,小脸蔫蔫的。
“哥哥,我今天炼坏了一炉小器胚。”
“岩翁说地火烈度比凡火高三成,我没拿捏准。”
方格夹了一筷子腌笋,淡淡道:“刚开始都这样,先从小件练起,别急着碰大的。”
“明天我去器坊看看。”
云罗立刻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苏小暖算了算账,抬头道:“这个月山外送了三批物资,都入库了。”
“我盘了盘,今年的进项够支撑总院三年用度,不用动老本。”
“药圃的灵草我也拨了专款,雇了专人看管。”
花解语也放下书卷:“外院的进阶典籍我又抄了一批,都是基础篇,够他们看到年底。”
“高阶典籍也整理了目录,等入了内院,按资质发放。”
一桌人边吃边聊,都是日常琐事。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安稳得很。
吃完饭,各自散去忙活。
方格去了松鹤居,陪方远图和柳韵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说修行的注意事项,又查了查二老的气机,才放心离开。
刚踏出院门,就见赵弘的贴身侍从等在路边。
“王爷,太上皇请您去观星台一趟。”
“说京里有人递了密信。”
方格点点头,转身往观星台走。
到了地方,赵弘正凭栏站着,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方格走到他身侧站定。
“老赵,京里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赵弘转过身,把信递给他,“几家宗室和功勋世家,都想把子弟送进总院。”
“拐弯抹角托了不少人,想走个后门。”
方格接过信,扫了一眼。
都是些宗室子弟和世家公子,年纪大的都快三十了,资质可想而知。
他放下信,语气没什么波澜。
“不行。”
“想进总院,就去京城报名点排队,和天下学子一起考。”
“辨骨盘在前,够资质就进,不够,谁说情都没用。”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赵弘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已经给景儿回了,一律按规矩来。”
“咱们费这么大劲开总院,不是给世家子弟混资历的。”
“要的是真正的好苗子。”
两人聊了几句朝堂的事,又说起修行。
“我卡在二九第六重,快半个月了。”赵弘揉了揉眉心,“总觉得差一口气,就是摸不到门槛。”
“你帝王气太重,收不住。”方格淡淡道,“打坐的时候,放几分心气,别总攥着那股势。”
“修行不是治国,不用事事都握在手里。”
赵弘愣了愣,随即朗声笑起来。
“有道理!”
“当了一辈子皇帝,习惯了攥权握势,没想到修个行,反倒要放下。”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外院灯火。
“你说,这批弟子里,第一个一九圆满的,得多久?”
“林砚的话,八年半。”方格道,“不出意外,是头一个。”
“好。”赵弘点点头,“朕等着看。”
“等第一个弟子一九圆满,咱们就开第一次内院考核。”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