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外院的弟子们就觉出了不对。
演武场上的空气像是浸了水,呼吸之间都带着清润的气感。盘膝打坐时,气机运转的速度平白快了一成,原本滞涩的经脉像是被温水泡过,连冲关的瓶颈都软了几分。
有人以为是自己修为精进,惊喜地连连行气。有人反应过来,四处张望,低声议论。
“你们觉不觉得……今天的气,格外顺?”
“我还以为是我错觉!我二重卡了半个月,刚才试着冲了冲,居然动了!”
林砚坐在最前排,闭目行完一个大周天,缓缓收功。
指节微微攥紧。
引磁四重巅峰的壁垒,原本还得再磨半个月,方才行功时,借着空气中浓郁的气感,居然摸到了五重的门槛。
不是他一个人的进步。
是整个天地的气,都变浓了。
叶尘站在高台上,望着底下骚动的人群,眉头微舒。
他昨日就接到了内院的传讯,知道北坡天枢洞开了,玄气正在往外散。
只是没想到,才一夜功夫,就漫到了外院。
“都静一静。”他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天地玄气复苏,是机缘,也是考验。”
“稳住根基,别贪快。气越浓,越容易出岔子。”
弟子们连忙应声,各自收心打坐。
可人人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玄气变浓,修行变快。
原本九年一九圆满的路,说不定能缩短个一年半载。
谁不拼命。
内院执事堂里,正开着小会。
赵弘坐在主位,指尖敲着桌沿,听姜洛神禀报玄气扩散的速度。
“天刚亮的时候,已经覆盖了整座内院,外院也浸了大半。”姜洛神指着地图上的青色标记,“按这个速度,七日之内能漫遍整个昆仑山脉。”
“三个月内,顺着地脉传到北境三州。半年到京畿,一年左右,铺满大宁九州。”
赵弘点点头,手指点了点京城的位置。
“朕已经给景儿传了密信,让他盯着京里的世家和宗门。”
“玄气复苏这事瞒不住,用不了多久,就得有人察觉不对劲。”
“别让那帮人乱闯昆仑,坏了地脉节点。”
方格坐在一旁,指尖划过地图上剩下的十一个节点。
天枢洞开了,剩下的十一个,也不会睡得太死。
“接下来半个月,重点盯着天璇、天玑两处节点。”他开口,“这两处离天枢最近,地脉相连,最容易跟着醒。”
“派人每日巡查,测地脉波动。一旦有异动,立刻禀报。”
“好。”赵弘应声,又看向姜洛神,“值守天枢洞的人安排好了?”
“安排了,两名执事轮班,四个弟子打下手。”姜洛神道,“只在洞口值守,不准私自进去。”
“每日记录玄气浓度、地脉搏动,晚上汇总过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赵微拎着她的八卦阵盘跑进来,额角带着细汗,眼睛亮得发光。
“父皇,王叔!”她把阵盘往桌上一放,“我今早去天枢洞外试了试,用阵盘引洞里的玄气,能在洞口聚出一个小气阵!”
“阵里的玄气浓度,比外面浓五成!”
赵弘挑眉:“哦?管用?”
“管用!”赵微用力点头,指尖点着阵盘上的纹路,“就是还不稳,阵形维持不了半个时辰就散了。”
她抬头看向方格,带着几分讨教的意思,“王叔,你说是不是我阵眼的位置没对准地脉?”
方格垂眸,扫了眼阵盘上的八卦方位。
“坤位偏了两寸。”他指尖点在阵盘边缘,“天枢洞的地脉走坤位,你对准了艮位,气当然兜不住。”
“还有,阵盘用的玉料差了点,扛不住浓郁的玄气。回头去器坊取两块青玄玉,重新刻一个。”
赵微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拨开了云雾。
“我说怎么总漏!原来是这样!”
她立刻抓起阵盘,“我这就去器坊改!改完再去试!”
说完风风火火地跑了,连门都差点撞上。
赵弘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到了这儿,倒真是找着事做了。”
“她悟性好,又肯钻。”方格淡淡道,“在地脉阵法上,将来成就不会小。”
议事散了,已是正午。
方格没去松风亭,转道去了药圃。
玄气漫过来,药圃里的灵草长得比往日快了不少。青灵草的叶片厚了一圈,边缘泛着青光。那几株试种的青玄草,更是窜了一寸多高,叶片浓绿得快要滴出水来。
管药圃的执事跟在一旁,满脸喜色。
“王爷你看,这才一天,就长了这么多。”
“照这个长势,青灵草的采收期能提前一个月。青玄草说不定年底就能收第一茬。”
方格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青玄草的叶片。
药力比之前浓郁了不少。
玄气复苏,受益的不只是人。
草木、野兽、山川地脉,都在跟着变化。
整个世界,都在从沉睡里慢慢醒过来。
他在药圃转了一圈,又去器坊看了看。
云罗正趴在工作台上刻新的阵盘,满脸炭灰,听见脚步声抬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哥哥,你看我新刻的聚气纹!比之前的匀多了!”
方格凑过去看了一眼,纹路细密,走势流畅,确实进步很大。
“不错。”他微微点头,“地火最近旺,刻的时候注意控温,别炸了料子。”
“知道啦!”云罗摆摆手,又埋下头忙活去了。
傍晚回到居所,饭桌旁热热闹闹的。
柳如烟正说着外院的事:“今日弟子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演武场坐到天黑都不肯走。”
“我加派了值守的人,盯着他们行气,免得贪快出岔子。”
苏小暖扒着算盘,抬头道:“药圃的灵草长势超预期,我算了算,今年的丹药产量能多两成。”
“就是得提前备着储物的玉盒,不然存不住。”
花解语也接话:“藏经阁的典籍,有些之前晦涩的地方,今日再看,忽然就懂了。”
“应该是玄气浓了,神魂清明,看书都通透些。”
南宫婉给方格盛了碗汤,轻声道:“爹和娘今日打坐,都觉得气机顺了不少。”
“娘说多年的肩颈都松快了,精神头也好。”
方格听着,一一应着。
一屋子的烟火气,冲淡了几分心里的沉重。
上古的局,末世的劫,很远。
眼前的日子,很近。
不管背后是什么,日子总得一步步过。
吃完饭,他去了书房。
十二节点的地图铺在桌上,天枢的位置已经用朱砂标红。
剩下的十一个节点,散落在昆仑的各个角落,像一颗颗沉睡的星辰。
他指尖从天枢划向旁边的天璇。
两处地脉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纹路相连。
昨日天枢洞开的时候,这天璇节点,应该也感受到了。
用不了多久,第二个洞天,也该醒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四十年了。
从刚穿越过来的懵懂少年,到如今执掌昆仑道统。
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既定的轨迹上。
上古修行界联手布下的局,跨越万古的传承。
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场末世劫,到底是什么?
那些开辟洞天、封存道统的修士,最后是死了,还是离开了?
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那遁去的“一”,是那场劫的起因,还是破局的关键?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的执事在门外禀报,声音带着几分急。
“王爷!天枢洞那边传来消息!”
“夜半时分,洞天里的那枚玉印忽然自己亮了!”
“还有,天璇节点的方向,值守的人说,感受到了极淡的地脉共鸣!”
方格猛地睁开眼。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天枢刚开,天璇就要醒了。
十二座洞天,看来不会一座一座慢慢等。
这万古的局,一旦启动,就不会再慢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北坡的方向,夜色里隐隐泛着极淡的青光。
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