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返回内院时,天色已经全黑。
松风亭里点起了数盏油灯,暖黄的光落在石桌上。那半截残骨摆在正中,刻痕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一圈人围着石桌坐了,没人先开口。风穿过松林,带着沙沙的声响,吹得灯影晃来晃去。
“都说说吧。”赵弘指尖敲了敲石桌,打破沉默,“就这半片骨头,几句残字,你们怎么看。”
玄机子最先开口,指尖摩挲着罗盘边缘:“按字面猜,上界有灵,牧养众生,一个纪元收割一次,上古先辈封了昆仑躲灾。但这都是往最坏处猜。”
“也有可能是上界牧守天地,纪元有大劫,先辈封昆仑存道统,是避难不是躲收割。”
岩翁捻着胡须,缓缓点头:“老道我倒觉得,两种可能都有。古卷里上古纪事断得厉害,从太古到上古,中间缺了不知道多少纪元的记载。”
“真有上界存在,到底是善是恶,谁也说不准。”
洛璃剑横在膝上,神色冷冽:“管他是善是恶。真要是下来收割,拔剑便是。总不能伸脖子等着。”
“就怕咱们的剑,不够长。”陆影低声接了一句,他擅长匿迹,最清楚层级差距的恐怖,“真要是跨越纪元的存在,咱们这点修为,不够看。”
米希尔捧着古文字谱,指尖翻到某一页:“我以前译过一卷西域古经,里面提过‘天狩之年’,说每过极漫长的岁月,上天便会降下狩期,万灵凋零。”
“当时以为是神话,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气氛越沉。
赵微坐在最下首,指尖揪着衣角,没说话。她时不时抬眼偷看方格,见他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心里便跟着七上八下。
她既怕那猜测是真的,又怕他知道了真相,会独自扛下所有。
“都停了。”方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议论,“没有实证的猜测,说得再多也没用。”
“接下来按三件事办。”
“第一,封锁消息。今天在天璇洞的所见所闻,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弟子们更不能知道,免得乱了人心。”
“第二,加派人手巡查剩下的十处节点。每日记录地脉波动,一旦有异动,立刻禀报。林枫陆影,你们两个带队,分成十组,轮值巡查。”
“第三,加快外院弟子修行。玄气复苏是机缘,趁着天地气盛,让他们抓紧打根基。丹房器坊都加把劲,资源管够,别舍不得。”
他顿了顿,看向赵弘:“还有京城那边,得给太子传封密信。”
“玄气已经往凡间散了,用不了多久,各地都会有异象。让太子盯着点世家宗门,还有地方藩镇,别让他们乱了分寸,也别让他们瞎闯昆仑。”
赵弘点点头:“朕今晚就写密信,用八百里加急送回京。”
“景儿办事稳,能压住场面。”
他顿了顿,又道:“那咱们呢,就这么一座一座探洞天?”
“不然还能怎样。”方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十二座洞天,每多开一座,就能多一分线索。”
“真相到底是什么,等凑齐了十二份记载,自然就清楚了。”
“在那之前,别自己吓自己。”
他语气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可在座的人都知道,这话背后压着多大的分量。
如果真有上界的存在,如果纪元收割是真的,那他们面对的,是整个修行界都未曾扛下来的劫。
可他这么一说,众人心里反倒都定了定。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而方格,从来都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
议事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众人各自散去,洛璃提着剑,往值守的岗哨走。路过中院的时候,看见演武场上站着个人影。
赵微拎着青玄玉阵盘,站在月光下,指尖催动气机,阵盘在半空缓缓旋转。周围的玄气跟着打旋,凝成淡淡的漩涡。
可阵形总是不稳,转不了几圈就晃一晃,散掉几分。
“手法错了。”洛璃开口,声音清冽。
赵微吓了一跳,连忙收了阵盘,回头见是她,才松了口气:“洛璃姐姐,你还没睡啊。”
“换岗。”洛璃走过去,站在她对面,“引地脉气,要用腕力,不是指力。你指尖捏太紧,气就僵了。”
赵微哦了一声,试着松了松指尖,果然阵盘稳了些。
她练了好一会儿,额角出了细汗,才停下来歇口气。
月光洒在她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苍白。
“洛璃姐姐,你说……今天骨头上的字,会是真的吗?”她小声问,“真的有上界的人,把我们当牲口养?”
洛璃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夜空。
星月高悬,天河横亘。
“不知道。”她缓缓开口,“我小时候在江湖,见过很多人。有饿死的难民,有被杀的镖师,有被权贵随手打死的百姓。”
“对那些人来说,权贵就是高高在上的神。他们的生死,也只在权贵一念之间。”
“可那又怎么样。”她转头看向赵微,眼神锐利,“有人把你当牲口,你就真当自己是牲口了?”
“修行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真有人敢下来收割,拔剑就是了。打不过,就拼命。”
“总不能跪着等死。”
赵微愣住了,看着洛璃,心里那点惶惶不安,忽然就散了大半。
是啊。
怕有什么用。
变强就是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阵盘,指尖都泛了白。
她要快点变强。
不只是为了能站在那个人身边。
更是为了,真有那么一天,她也能拔剑。
而不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
“谢谢洛璃姐姐。”她露出个浅浅的笑,“我再练会儿。”
洛璃点点头,没再多说,提着剑走了。
演武场上只剩赵微一个人,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阵盘再次转起来,比刚才稳了很多。
玄气在她周身盘旋,带着淡淡的青光。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太极殿内还亮着灯。
太子赵景坐在御案后,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下面站着内阁几位大臣,首辅方恪,次辅南宫诚,还有兵部尚书霍青,钦天监正。
方恪是方格的长兄,接了父亲方远图的首辅之位已有数年,绯色官袍衬着端方的面容,沉稳持重不输其父。
“各地的奏报都在这了。”钦天监正捧着奏折,声音微微发颤,“北境三州的庄稼,一夜之间拔了半尺。江南的桑蚕,结的茧比往年大了一圈。”
“京城里更是邪乎,好多老人的老毛病,莫名其妙就轻了。挑担的脚夫,往日走三十里就得歇,如今走五十里都不喘。”
“臣夜观天象,紫薇星亮,紫气东来,是天地灵气复苏之象。”
“此乃千古未有之祥瑞啊殿下。”
方恪站在班首,指尖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南宫诚皱着眉,开口道:“祥瑞不祥瑞,现在还不好说。天地异变,必有缘由。臣倒是担心,民间会不会因此生出什么事端。”
“还有那些江湖宗门,世家大族,肯定也察觉到了。万一他们趁机生事,怕是麻烦。”
霍青点点头:“兵部已经传令各地卫所,加强戒备。只是目前还看不出什么端倪,不好大动干戈。”
赵景听着众人议论,指尖轻轻敲着御案。
他袖子里,藏着父皇刚送来的密信。
信里说得不多,只说昆仑有变,玄气复苏,让他稳住京城局面,盯着各方势力,别让任何人乱闯昆仑山脉。
没说什么事,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沉。
父皇和王叔都在昆仑,连他俩都郑重其事的事,绝对小不了。
什么灵气复苏祥瑞,恐怕背后藏着天大的风波。
“都散了吧。”他开口,声音平稳,“钦天监继续观测天象,有异动立刻禀报。”
“兵部加强各地巡查,约束江湖宗门。地方上有什么异动,随时奏报。”
“这件事,暂且不宜声张。别弄得民间人心惶惶。”
“臣等遵旨。”众臣躬身行礼,依次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赵景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昆仑山脉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王叔,父皇,你们在那边,到底遇到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疑虑。
他能做的,就是替他们守好后方。
京城不乱,天下就不乱。
他们在前面,才能安心。
夜色渐深,昆仑深处。
方格站在核心阁楼的屋脊上,望着远方的层峦叠嶂。
玄气在他周身缓缓流动,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脉在地下奔腾,像苏醒的巨龙。天枢洞的气息已经稳了,天璇洞的波动越来越强,而更远处,第三处节点的位置,也传来了微弱的共鸣。
天玑节点。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十二座洞天,像是被按下了开关。
一旦启动,就会一座接一座,接连苏醒。
用不了多久,十二洞天就会全部开启。
到时候,昆仑核心的秘密,就会暴露出来。
他抬起手,接住一缕飘过来的玄气。
青色的光在指尖打转。
一个纪元一次的收割。
如果是真的,那距离下一个纪元,还有多久。
上古那些人,封了昆仑,藏了道统,是躲过去了,还是只是推迟了。
如果只是推迟,那这一次,又该怎么办。
方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人给他答案。
四十年前他穿越而来,从一个纨绔世子,走到今天的位置。
一路走来,什么坎都迈过去了。
这一次,也一样。
管他什么上界,什么纪元收割。
真要下来,他接着便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的弟子在阁楼底下躬身禀报,声音带着几分急。
“王爷!天枢洞值守的人传讯!”
“天玑节点方向,地脉波动突然加剧!”
“比之前强了数倍,像是要提前醒了!”
方格睁开眼。
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纵身一跃,从屋脊上飘然而下。
“备灯,叫上玄机子岩翁,还有洛璃。”
“天亮之后,探天玑谷。”
“是!”弟子应声,快步跑了下去。
夜色里,方格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的夜空,隐隐泛着极淡的青光。
第三座洞天。
又会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他微微攥紧拳头。
那就一座一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