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的爭奪遠不是謝子疏等弟子摻和的。
他們在遠處張望。
見段慕凡氣息攀升，皆面露詫異，咋舌道︰“原來是被奪舍了，難怪老祖們那麼忌憚。”
“風華和鬼剎能對付嗎？”
“應該可以吧，這兩人可是有天火的。”
話音剛落，就見遠處赤光與青黑火光同時亮起，兩朵天火在空中撞在一起，化作一道纏著火龍的焰柱，狠狠撞向那老怪物的魂體。
緊接著，青黑色的鎖鏈把那老怪物的神魂硬生生往外拽。
“我的天……” 扒著礁石的弟子們都看傻了，“那是什麼鎖鏈？竟能直接鎖神魂？”
“是鬼剎的神通吧？我早就听說他手段詭異，連神魂都能傷。”
幾人正看得心驚肉跳，天際忽然暗了下來，厚重的紫色雷雲憑空匯聚，壓得人胸口發悶。
紫色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劈下來，每一道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荒島的地面都在微微發抖。
弟子們死死扒著礁石，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睜睜看著那不可一世的老怪物神魂在雷火里越來越淡，最後 “噗” 的一聲炸開，散得一干二淨。
雷光散去，風雨停歇。
血河環繞的魔君忽然往他們的方向望過來，眼眸腥紅，煞氣肆意。
幾個弟子頭皮發麻。
“完了完了！忘了風華符君還是個魔修！”
“怎麼辦，他不會殺人滅口吧！”
“師兄，咱們要不要跑啊！”
謝子疏也繃緊了身子，但很快，血魔收回了視線，他松了口氣。
蕭瑜正在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段慕凡。
重徽老怪被雷劈死，段慕凡的靈魂自然也重歸于肉身。
可蕭瑜之前在打斗時在他的肉身上下了血咒。
他的血咒正腐蝕著這具身體，包括靈魂，可段慕凡的神魂上有一道護印，保護著他不受傷害。
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印記，和普通的防護天紋不同，它可干擾因果，吸收氣運，在這樣的庇佑下，任何傷害都可以轉危為安，甚至會促進實力大增。
但這一次，蕭瑜的血咒竟然輕易腐蝕掉了那印記。
巫神之力也是天道之力。
他垂下眼眸，看著段慕凡漸漸失去生息，但在最後時刻，蕭瑜停了下來，他看向顧十柒。
顧十柒不懂公子為何停下，他眼神詢問。
接著，他的手被牽住，那只手修長有力包裹著他的手，牽引著握住破虛刀的刀柄，將刀拔出。
他被蕭瑜拉著一步一步走向段慕凡。
公子的手依舊握著他，像是堅強的後盾。
他們將破虛刀狠狠插入段慕凡的心口，像是在為某個早已改變的故事畫上句號。
*
有腳步聲走近，那聲音拖沓，一深一淺，似乎已經奔波許久。
蕭瑜掀起眼皮，看向站在眼前狼狽的女子。
蕭如薇努力站直身子，眼神依舊充滿野心，她將手心遞過去，綠色毒線赤裸裸展現。
“他死了，按照約定，你放了我，從此我們兩不相干。”
蕭瑜沒說話，腥紅的眼眸像浸在血水里的琉璃，冰冷無情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沒什麼溫度，卻壓得人喘不過氣，蕭如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又硬生生挺直了脊背。
她心里打鼓，尋常修士重契約，怕違背誓言滋生心魔，可眼前這位，行事向來隨心所欲，她拿不準。
仔細想想，她除了當年在蕭家跟蕭瑜頂撞過幾句，也沒做過什麼害他的事，當然，也沒機會做。
蕭瑜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瑩白玉符，目光看似落在蕭如薇身上，實則是在發呆。
手里的玉符是顧十柒給他的隨身洞府，觸感和外祖母的遺物很像，可惜紋理不同。
蕭瑜覺得，他在下界這一生，到目前為止都很圓滿，除了未能窺見神夢大師年輕時的風采，未能告訴她自己道侶的模樣。
蕭瑜又想，倘若他半生痴傻，錯過良緣，那他也許是無顏面對神夢大師。
因為在那樣的假設下，他被魔氣侵蝕，沒能放過她的女兒，也沒放過自己。
神夢大師大概會失望。
不過，這一切都沒發生。
他的影衛正站在他的身旁，他的手里握著兩個人的家，地上是一具錯位時空的仇人尸體，而眼前這個狼狽的女子已經毫無威脅。
所以，他要放過眼前這個氣運之子嗎？
見蕭瑜久久不說話，蕭如薇只覺得空氣越來越稀薄，胸口悶得慌，呼吸不順。
四周寂靜無聲，襯得她的心跳聲格外響。
就在蕭如薇要用蕭家威脅蕭瑜放過她時，蕭瑜忽然出聲，他問︰“你的影衛呢？”
蕭如薇一愣，“什麼？”
蕭瑜重復，一字一句︰“你的影衛，蕭家賜你的影衛。”
他不曾關注過蕭如薇，但仔細想來，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蕭如薇身邊的影衛了。
顧十柒看了眼蕭瑜，悄悄往他身邊靠了靠，指尖輕輕觸踫蕭瑜垂下的廣袖，卻被一只微涼的手攥住了。
公子的手有些冷，于是顧十柒也沒放開，就是有點苦惱。
他修冥陰之力，本就偏冷，體溫也沒比公子高哪去，看來有機會得做個暖手爐。
蕭瑜還在等蕭如薇的回答，他目光沉沉。
蕭如薇也很久不曾關注過她的影衛了。
自從修為到達築基，影衛的實力漸漸跟不上，早就被她丟到一旁自生自滅。
印象中她的影衛搞砸了她吩咐的事，被打了鞭子，至于是生是死，她也不清楚了。
于是她滿不在乎，語氣輕慢，“誰知道呢，也許在蕭家養傷吧。”
說著，她目光掃過站在蕭瑜身側的顧十柒，心里忽然嗤了一聲。
當初練影谷選人的時候，這根好苗子本是她先看中的，結果被蕭瑜橫插一腳搶走了。現在蕭瑜忽然問起影衛…… 該不會是又看上她的人了？
蕭瑜將她眼里的不屑看得一清二楚，他放下了手中的玉符，伸手將蕭如薇手心里的毒靈本源收回。
蕭如薇只覺手臂一麻，那些蜿蜒往上爬的綠色毒線竟飛速退了下去，順著指尖抽離出身體，沒入了蕭瑜的指尖。
感受到體內毒素消失，她松了口氣，只是這氣還未完全松完，蕭瑜溫柔 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蕭如薇，”他輕聲呢喃，“你可知，你本該有一份天大的機緣。可惜，因你一念之差，與之錯過了。”
蕭如薇怔愣片刻。
蕭瑜握著顧十柒的手，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當年我剛回蕭家，手里有一枚外祖母留下的玉佩，里面藏著養魂殿的傳承。那是一枚靈泉空間，里面有養魂樹蘊養神魂，還有六品丹道的傳承…… 我能走到今天，大半都是靠它。”
蕭瑜沒說自己的符道從哪里來，蕭如薇便自動誤以為也是因養魂殿的傳承。
“我那時剛回蕭家，本想給各房送點禮拜訪。只是彼時拮據，好物寥寥，原本這玉佩是要送去二房當拜禮的。” 蕭瑜抬眼看向她，嘴角噙著點笑，眼神卻沒半分溫度，“誰讓你當時看我不順眼，處處針對，惹我不悅。這玉佩，自然也就留在我手里了。”
顧十柒在一旁听著，臉上一言難盡。
他家公子，說瞎話不打草稿，令人佩服。
就蕭瑜這性格，哪里做的來去各房拜訪，又怎麼可能把關愛他的外祖母遺物當成禮品送出去。
這麼說，純粹是為了刺激人。
蕭如薇卻當真了。
她臉色一紅一白，想著與那可改變命運的機緣失之交臂，心中的憤怒懊悔幾乎要將她吞噬。
蕭瑜垂下殷紅的眼眸，如引誘人墜入地獄的魔。
“還好沒給你，這才成全了我。”
“噗 ——”
蕭如薇心口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她狠狠地盯著蕭瑜，眼里滿是怨毒，對方卻依舊笑得得體。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顧十柒身上，忽然抬手指著他，出聲，“這個影衛，也本該是我的。”
蕭瑜上揚的嘴角瞬間壓了下去。
他冷冷地盯著蕭如薇，周身血河驟然翻涌，隱約傳來野獸的怒吼聲，濃稠的血氣化作一只半透明的窮奇，虎目圓睜，獠牙畢露，沖著蕭如薇發出低沉的咆哮。
蕭如薇被魔煞壓得又吐了口血。
只听蕭瑜嗤笑，“你也配？”
顧十柒往前站了半步，伸手摸了摸血河幻化出的窮奇腦袋。那凶神惡煞的巨獸瞬間蔫了，耷拉著耳朵蹭他的掌心，嗷嗚嗷嗚地叫喚，瞧著委屈極了。
顧十柒毫無感情地看向蕭如薇，聲音冰涼︰“我從來都不屬于你。”
頓了頓，他又開口，“你不是個好主子。”
蕭如薇閉上雙眼。
蕭瑜懶得再理她，心魔已經種下，今後她是能戰勝心魔也好，死在心魔劫之下也罷，都和他們沒有關系。
“好自為之。”
留下這句話，蕭瑜拉著顧十柒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