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十柒见萧瑜醒来，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撞进萧瑜微微弯起的双眼里，嘴角也下意识扬起。
萧瑜伸手环住他的腰，额头埋进他怀中，语气亲昵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顾十柒唇边笑意渐渐淡去，他沉默片刻，推开萧瑜，眼睛盯着对面人的脸看。
他问：“公子，你不问问现下的情况吗？”
对面的人笑道：“有十柒在，我不担心。”
顾十柒闻言沉默不语。
他心里很希望萧瑜能全然依赖他，但很多事情，萧瑜只会硬扛。
“大魔王醒啦！”黑黎跳到床榻上，凑到两人身边，对面的人很自然的接过黑色狐狸，熟练地为抚摸着，青丝垂落肩头，轻垂眼眸，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顾十柒静静看着这一幕。
公子每一次抚摸黑黎看似漫不经心，其实眼底带着让人察觉不到的抵触和戒备。
尤其黑黎没心没肺最易让人放下防备。
但黑黎是一只很善良仗义的狐，或许萧瑜也不想这般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那样很累。
于是顾十柒也会幻想，倘若公子真的无忧无虑，大抵便是眼前这幅温柔光景。
顾十柒垂下眼，不再看这景色。
幻境虽然美好但落不到实处，和不省心的公子相处本来就很愉悦，他很满足，没有执念遗憾，自然也就能看出破绽。
想到这儿，顾十柒心情微妙。
要是让布下幻境的幕后之人知道自己堪破幻境的原因是过得太幸福，怕是要气得呕血。
顾十柒摇了摇头，将跑偏的思绪拉回来，他催动空冥神通魂晰，双瞳覆上一层蓝光，画面很快消散。
顾十柒睁开双眼，手心里还放着刚炼制好的耳坠。
他抬头环顾四周，窗外月光银桦飘落星辉，此处是他在四时居中的炼器室。
顾十柒握住耳坠，推开炼器室的门，走在长廊中。
廊外银桦树叶哗哗作响，长廊尽头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十柒~”
那人身着宽松素白长衫，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清隽的锁骨，墨发松散未束，周身裹着朦胧月色，眉眼含笑遥遥望向他。
顾十柒顿住脚步，开始反思，他好像有点不正经。
平日里萧瑜总在床上衣衫不整勾逗他，他每次都绷着脸，但其实很喜欢。
绝色近在眼前，顾十柒多看了两眼，狠下心再次破开幻境。
再度睁眼，周遭是喧闹市井街道，行人往来穿梭，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抬眼，萧瑜走在前头，人间烟火中，贵公子展开手里的折扇，露出好看的桃花眼，“原是给我的，我很喜欢。”
顾十柒轻声道：“喜欢便好。”
幻境再次破碎。
再次睁眼，他站在练影谷的广场上，在一众萧家天才弟子中，他一眼便寻到人群中格外出挑的萧瑜。
清贵公子缓步走来，与他四目相对，浅浅一笑。
周遭窃窃私语，都在讨论此人天资太差，前程渺茫。
顾十柒垂下眼，心里有些遗憾，他站在后方，没有资格竞选护道人。
“别担心，”萧瑜站在他眼前，朝他伸出手掌，眉目间肆意张扬，“你会是我的。”
顾十柒看着眼前的手，一点一点抬起手，与之相扣。
……
画面变化，顾十柒缓过神来，微微一愣，他环顾四周，这是一座大殿，殿外永夜长存，只有星月相伴。
“小烬，今日顾家少主也会来，你二人年岁差不多，可以试着相处。”
眼前站着两道人影，看不清面容。
顾十柒没有说话，静静观察周遭一切。
即使他不说话，故事依旧在继续。
“顾崇山为人坦荡，他的儿子品性也不会差，小烬常年困于空冥殿，也该寻个同龄友人相伴解闷。”女子声音冷淡，言语带着关心。
“嗯。”男子寡言，淡淡应声。
*
顾家来人，殿中长辈相互寒暄，用无聊的方式拉近关系。
少年们百无聊赖，站在诸位长辈身后。
对面十多岁的少年和他对上视线，扬眉一笑，神色灵动，眼底藏着几分狡黠。
顾十柒抬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移开视线。
“你是空冥族的少族长？为什么戴着面具，能摘下来吗？”少年凑近，眼里带着好奇。
顾十柒摇头，他很少如何和同龄人相处，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搭话。
少年不以为意，性子自来熟，伸了个懒腰，兴致勃勃开口：“空冥殿有好玩的地方吗，带我去瞧瞧呗！”
顾十柒点头。
两个半大少年结伴，在偌大空冥殿中漫无目的地闲逛。顾家少主性子鲜活明亮，总能从沉寂死寂的殿宇里找出各样趣味。
往日在顾十柒眼中单调乏味的殿宇，到了他眼里，竟成了可供追逐嬉闹的乐园；自小便相伴生长，早已习以为常的聚魂花，也被少年视作难得浪漫的景色。
顾十柒耳边时常萦绕着他的惊叹。
“你比我年长啊？没看出来！”
“这里的星星好亮！好看！”
“方才你那套隐匿身法好强，我总是寻不到你，厉害！”
“哇，这花真好看，聚魂花吗，是一朵很有用的花，小花啊，你辛苦了！”
顾十柒眼中映着他对一朵聚魂花絮絮低语的身影，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顾家少主睁着一双还未长成的桃花眼，认真地望着他的眉眼，发自肺腑地感慨，“你的眼睛真好看。”
顾十柒心跳加快，他垂眸，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他们的友谊进展迅速，自从一起蛐蛐大人坏话后，两人的友谊简直坚不可摧。
顾家少主没事就来空冥殿寻他。
一日少年取出数枚留影石递来，语气轻快：“你身子不好，常年困在殿内不便外出，我将和泽洲的山河风光都录下来了，还有当地百姓举办的祭祀大典，台上起舞的是我娘亲！”
“好看。”
“我也会跳。”
顾十柒静静看着他。
顾家少主神色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你跳。”
顾家少主闻言，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等……我再练练。”
少年心性不定，友谊变幻莫测，因为一点小事就出现裂痕。
起因是因为顾家少主对冥王不敬。
顾家少主眼眶泛红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什么叫死后伴在冥王身边所以无所谓？那冥王死了多年，一个陨落的神罢了！有那么多空冥族惦记，哪里还差你一个！”
“我让你康复还有错了？”
“是你那破冥王重要还是我重要！”
空冥族少主体弱多病，占卜活不过元婴，空冥族看待死亡十分平淡，他们守卫冥王，死后灵魂也会回到冥王身边，等待转生。
可冥王陨落，转生遥遥无期。
但这传统却留了下来，回归冥王身侧，是荣光。
“不准对吾主不敬。”顾十柒语气难得生冷，对着他的朋友。
顾家少主闻言，气得头顶都好像冒了烟。
他掏出一只玉瓶掷在地上，指着顾十柒，愤怒得双眼含泪，委屈极了。
“夜幽烬，你没有心！我要跟你绝交！跟你的冥王过去吧！”
放下狠话，顾家少主转身就跑了。
顾十柒弯腰拾起那只玉瓶，打开瓶口禁制，清凉的丹香入鼻，舒缓周身沉疴。
“二品丹！这孩子从哪来的？”
“玉虚宫要收顾家那孩子做弟子，九冥丹是他入门前求取的条件。”
“若有九冥丹小烬便可恢复。”
一男一女在他耳边交谈，顾十柒听他们感慨，“顾家小郎对小烬有心了。”
顾十柒心里难过，他自去往冥王墓前，长跪不起。
玉虚宫远在玉虚大陆，拜入山门，再无从前那般自在，二人之间的交集，也就断了。
岁月流转，明霁公子之名响彻四海八荒。
他是玉虚宫参悟出归墟剑法的第一人，成为归墟尊者的首徒。
在此之前，除却归墟尊者本人，世间再没有出现过可修习归墟剑法的修士，明霁公子打破了桎梏。
世人口中的明霁公子，风光霁月，品行无瑕，持明霁剑闯荡天下，斩除奸邪，精通风符道法，待人谦和有礼。
顾十柒心底反驳，顾家少主调皮捣蛋，脾气说来就来，还格外爱撒娇。
他独坐空冥殿高台，遥遥望向玉虚大陆的方向。听族人讲述明霁公子的各种事迹，一一和心底的影子对比。偶尔会自我怀疑，或许时光变迁，人也变了性子。
可惜，他们许久没有交集。
听闻他有五个同门师兄师妹，都参悟了归墟剑法，被世人津津乐道。
顾十柒站了起来，他闪身来到族长面前，说：“父亲，我想入玉虚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