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山中，人多如草芥。
萧瑜一行人乘着一艘毫不起眼的飞舟赶到时，山道两侧早已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修士。
有御剑悬空的散修，有牵引灵兽的宗门弟子，半山腰上，十几艘大小不一的飞舟停得密密匝匝，桅杆上的旗帜五花八门。
萧瑜粗略一扫，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
最扎眼的，是大须弥寺的卍字金幡与玉虚宫的青色莲旗，两艘巨大的高层飞舟如两座浮空小岛，并排悬在人群最中央。
天穹之上，隐约有数道炼虚修士的遁光交错掠过，灵压如层云叠嶂，巨龙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神兽之威半分不敛，压得低阶修士只能贴着山脚走路。
萧瑜让顾十柒把飞舟泊在万妖山最边缘的角落。
“平日不觉得，如今此界修士都聚到一处，才发觉来蛮荒闯荡的人竟这么多。”谢漾感慨。
顾十柒遥望天边那两尊龙皇，神色凝重。
谢漾也反应过来，他曾在村子里听说有血魔屠杀了两条龙族太子，他扭头看向萧瑜，感慨道：“大师兄，你可真能折腾。”
“彼此彼此。”萧瑜回敬一句，又看向顾十柒，“做些伪装吧，进妖神殿要紧，眼下不宜起冲突。”
顾十柒点头，当即取出一堆伪装法器，让敖肆和玄铮挑。
萧瑜的耳坠本身便有伪装之效，谢漾有斗笠幕遮，唯独敖肆与玄铮没有这类法器。
敖肆挑了张面具，玄铮选了一支发簪。
几人收拾妥当，变化了容貌气质，这才驾着飞舟，不声不响地混入人潮。
“你身上是什么图腾？我这个是猞猁图腾，那部落的人还挺好说话。”
“我是月兔图腾，没什么攻伐之力。真羡慕那些得了神兽图腾的，往后还能借图腾镇敌。”
“听说有个血魔得了两只神兽图腾，真是奇怪，血煞不祥，神兽怎么会认可一位魔修，怎么说也该是凶兽认可才对。”
“我发现修血道的都比较能折腾，几十年前那个炸了大陆，如今这个，又把妖族搅得人仰马翻……听说还招惹了焚因大师。”
“还有御兽宗少宗主也和此人结了仇，嘶，都是背景了不得的天骄！”
“他这般招摇，当真是下界上来的？”
“也就下界来的无知者无畏，才敢这么无法无天。你瞧着吧，他走不出蛮荒。”
萧瑜神色如常，从这一片议论自己的人群中缓步走过。其间有数道神识毫不避讳地扫过他周身，他也只作不觉。
天穹之上，炎龙皇一遍遍搜寻着萧瑜一行的踪迹，可翻来覆去找了许久，始终一无所获。
“难道他没来？”
雷龙皇道：“不应该，我可是听说了，这魔头在蛮荒极为活跃，金龙、金乌两道图腾都落了他手里。眼下妖神殿将开，他不可能不来。”
“该死的蛮荒，压得你我寸步难行！”炎龙皇戾气上涌，“不过是灭了几族龙罢了！”
“万灵界妖道日渐衰落，妖修资源越来越少啊，若不争，今后龙族可要跌落神兽之位！你瞧瞧麒麟族和凤族如今还有几个？它们甚至都不敢来蛮荒闯荡！”
炎龙皇想到它们初入蛮荒时，身上背负的龙族怨业骤然反噬，为了对抗心魔，只得闭死关，这才眼睁睁放任萧瑜逍遥了这几年。
雷龙皇叹了口气：“他藏得太深，看来只能等那些人族动手了。”
“放心，他活不出蛮荒。”
*
眼见聚来的人越来越多，大须弥寺却迟迟没有动静，莫佑诚先坐不住了。他登上大须弥寺的飞舟寻到焚因，问：“净业菩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焚因摇头：“妖神殿尚未降临。此刻贸然动手，万一神殿因此关闭，得不偿失。”
莫佑诚想想也是，他按捺下来，皱眉道：“胡仁怎么不见了？”
焚因想起当初从青麓部落仓皇遁走时，他只顾着带走最要紧的莫佑诚，反倒把胡仁落在了原地。
不过他并不操心这人的死活。
“许是躲到哪个地方逍遥去了，总归死不了，不必管他。”
正在说话时，天空忽然一暗。
只见天穹裂开一道灰白光缝，横贯万里。
裂缝中隐约传来万兽低吼，灰白雾气翻涌而出。
一块大陆自虚空裂缝中缓缓挤出，五道图腾虚影印在天空之上：
金龙图腾悬于云端，通体由金色线条勾成，鳞纹层叠，龙形盘踞。
金乌图腾展于天际，赤金线条勾出三足与双翼，光芒从纹路中渗出，将半边天映成暖色。
玉麒麟图腾立于云上，莹白线条凝成四蹄踏云之形。
彩凤图腾展开，五色线条勾出九重尾羽，根根分明。
鲲鹏图腾巨大无比，双翼线条遮天蔽日，尾鳍纹路扫过天际。只是那图腾灰暗无光，线条模糊不清，轮廓残缺，勉强悬在天穹一角。
伴随着五大图腾出现，半空中的陆地终于露出全貌。
大陆悬停在距地数百丈的半空，底面断崖深谷倒悬，边缘碎石尘土不断坠落。
大陆中央一座黑色神殿拔地而起，高入云层，殿身布满妖族古纹，暗金光在纹路中缓缓流动。
接着，神殿释放金色光芒，将整座万妖山笼罩。
萧瑜只觉周身一紧，脚下地面便离了地。
他身后亮起了两道图腾，一道金龙一道金乌。
低头看去，山石、人群、飞舟都在急速缩小，耳边风声尖啸，整个人被一股力量从地面拔起，直直朝那片悬空大陆飞去。
他手疾眼快拉住顾十柒的手。
顾十柒身后也亮起了烛阴图腾，还有因契约鬼蛋而间接活得的玉麒麟图腾。
四周全是人，有人被图腾之力裹着升空，没图腾的人升到半空便停住了，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壁障，任他们如何施为都再难进一寸。
有不信邪的，硬提灵力往上冲，天空中五道图腾亮了一瞬，一道太阳真火从金乌图腾中落下，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在半空化作一缕青烟。
谢漾和玄铮身后也都亮起了图腾，他们都是火鸦图腾。
因为玄铮擅长控水，再火鸦部落备受欢迎，于是图腾盛典之上，乌雅特意为他向火鸦讨要了图腾认可，从此他便不再畏惧火焰。
只有得到蛮荒界图腾认可的人才会被允许登入神殿。
玉虚宫飞舟上，几位长老神色凝重。
他们身居高位太久，都没有心思去讨好本地土着，自也没有得到这里的哪个图腾部落认可。
“素归，可能抵抗得过这图腾之力？”
素归端坐飞舟正中，灰白长袍，颧骨高耸，闻言，他睁开眼，目光扫向空中的五道图腾虚影。
他抬手灵力自掌心甩出，弯成一道弧月，凌空划向那片悬空大陆，弧月撞上金色光芒的瞬间，天穹上五道图腾同时亮了一瞬。
金色光芒将弧月吞噬，下一秒，同样的弧月攻击袭向玉虚宫的飞舟。
只听“轰”地一声，飞舟护盾结界破碎，几位长老见状心下一惊，连忙抬手凝出灵盾抵抗素归那道攻击，这次保住了飞舟。
素归摇头：“只有鲲鹏归顺还不够，那四只神兽合力便是大乘来了都抵不过。”
“好在有弟子得到了图腾进殿。”有长老眯起双眼，“且等他们出来在做打算吧。”
——
当神殿上的金光消失后，整个万妖山都安静下来。
没能获得图腾认可的人被留在了山外，只能焦急地仰望着半空中那片悬浮大陆。
而神殿之内，所有得到认可者，都被聚到了一座幽暗的石窟中。
万丈高的壁面刻满了妖文与图腾，石窟中央是一条石阶，笔直向上，通往深处。
石阶两侧每隔数丈便设着一处石龛，龛中悬浮着各色宝物，微光流转。
没有人乱动，他们警戒地环顾四周。
“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东西是给我们的？有没有陷阱？”有人看向石龛中的宝物，面露谨慎。
“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只有这一条石阶，莫非要我们走上去？”
“谁去？你去？”
能在蛮荒界得到本地部族认可的修士，都不是莽夫，眼下情况未明，谁也不肯做那出头鸟。
有人干笑一声：“道友说笑了，我胆子小，还是你先请。”
萧瑜瞥了眼石龛中的宝物，多是兽皮、兽骨一类材料，细看之下，这些东西在万灵界都极为难得，有的早已绝迹，无论炼丹、绘符还是炼器，皆是上佳之材。
顾十柒指向不远处一处石龛，龛中悬着一块黑色木块，他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公子，那是玄铁木心。”
炼器时掺入玄铁木心，可让法器坚硬数倍。顾十柒也只在炼器传承中读到过，从未见过实物。
谢漾诧异道：“竟是玄铁木心？”
敖肆凑上去瞧了瞧：“这木心怎么了？看着品阶不高，咱们用不上吧？”
萧瑜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敖肆后颈一凉。
玄铮替他解释：“万灵界最后三株玄铁木在大概三百年前就被伐尽了，如今这玄铁木心已经是绝迹的材料。”
敖肆也是不爱读书的类型，顶着萧瑜想揍人的目光，乖巧道：“我，我想起来了，下次一定不会忘！”
“那咱们要拿吗？”他赶紧转移话题。
众人齐齐看向萧瑜，等他拿主意。
萧瑜皱眉看向石阶深处：“妖神殿挑选我们这些图腾认可者进来，不会是为了给我们宝物，金龙曾说过，‘图腾显灵认主为尊，新主或归天地，或成天地。’，如此说来，妖神殿要在我们这些人中挑选主人继承这座殿，乃至这一界。”
这话一出，四下寂静。
还不等众人反应，已经有人大步上前迈入石阶中，身影转瞬消失不见。
顾十柒眼快，瞥见那一闪而过的轮廓，低声道：“是莫佑诚。”
既有人先行，其余人也陆续跟了上去。
敖肆望着石阶深处，说不清心里是向往多些，还是怯退多些。
萧瑜看向敖肆。
敖肆身上的金龙图腾是他亲手刻上去的，并无兽灵特意降下力量，偏他也能进这座殿。
他是特别的。
但是金龙说过，天命争夺，气运平等。
是不是说明，即使敖肆是特别的，他们也没办法直接助他登顶呢。
萧瑜收回视线，对顾十柒道：“我们也走吧。”
顾十柒点头。
*
踏上石阶，几人才发觉这阶梯宽得惊人，足可同时容纳上万人并行。
先前两侧的石龛，此刻已化作巨大无比的妖窟，仿佛悬空浮在天际。
一眼望去，好似到达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大地由石阶构成，天空由层层妖窟填满，每个妖窟中都悬浮着一件宝物，那宝物勾着人的视线，让人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萧瑜几人不紧不慢地向上走。
渐渐地，他们察觉周遭有些人脸色惨白，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越往上，脊背弯得越低，眼看就要折断。
下一秒，有人背后涌出一道图腾之力，图腾一出，这人终于站直了身体。
这样的人，有成百上千。
萧瑜发现这些人身体内的图腾之力都比较淡，品质也不高。
有人望着看不见尽头的台阶，释然一笑：“罢了，我本就对那妖神殿之主没什么念想，便挑件法宝走了！”
他抬手指向头顶妖窟中的一件宝物。
是一把地级妖骨刀，妖骨刀带着妖的神通，比寻常的刀威力更猛，便是在外界也是千金难求。
在他心底确定后，这人身体悬空浮起，直接进入头顶的妖窟中。
所有人都能看到，妖窟内，图腾闪烁，一只鸟妖虚影出现，直接攻向此人。
好在那人身手不凡，加上图腾之力护体，耗费了些力气将鸟妖虚影打散，最后得到了那把妖骨刀。
接着这人便消失不见，被送出了石阶。
见状，有些已经坚持不住的修士纷纷放弃登梯，选择自己心仪的法宝。
头顶的四周传来不断的打斗声。
萧瑜抬头，发现有的人没能敌过守宝灵死在了妖窟内。
顾十柒发现了规律，他道：“公子，越往上的宝物品阶越高。”
萧瑜笑道：“挺好，那我们努力走远点。”
修士若想要平安带着法宝离开，便要评估自己获得的图腾品质以及自身实力是否能击败看守宝物的兽灵。
妖窟内的法宝越往上，品阶越高，看守的兽灵实力也比石阶下方的强。
此时妖窟内已经出现了天阶功法。
有多个修士看中同一件宝物的，便要击杀他们的竞争者。
活下来才能得恩赐。
这场试炼，也如妖族的丛林法则，适者生存，优胜劣汰。
萧瑜一行与各部族相处融洽，兽灵对他们认可颇深，赐下的图腾之力也极为雄厚。走到此刻，同阶之人已零零散散只剩不足百人，他们却仍未觉出半分压力。
谢漾道：“妖神殿若只靠这种法子选继承者，那也太容易了些。”
他大言不惭，昂首挺胸道：“我感觉我也可以坐一坐妖神宝座！”
萧瑜瞥他一眼，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道金光：“老三，你瞧那是什么。”
谢漾定睛看去，待看清金光中裹着的那件宝物，脸色一变。
“神农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