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汀想起身拦截，却被血河凝成的牢笼困在原地。
她看向萧瑜：“神农鼎在我宗门，你们拿了这块碎片也无用，反倒要惹来杀身之祸。识相的便让出此宝，我可以网开一面，不追究尔等今日的无礼。”
萧瑜嗤笑一声，抬手随意鼓了鼓掌：“那我还得感谢您大人有大量？”
听出他话里的讥讽，紫汀脸色一沉。
自她成为药仙宗的炼丹师以来，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忤逆她了。
萧瑜笑了片刻，倏然冷下脸，他五指成爪隔空扼住她的脖颈，血丝顺势一圈圈缠上她的四肢。
炼丹师普遍战力不强，天骄除外。
这紫汀比那御兽师还要弱上不止一筹，脸色很快涨成青紫。
四周的药仙宗弟子个个大惊失色，却无一人敢上前叫他放手，只一步步后退，退入人群中，甚至有人转身便逃了。
“神农鼎究竟是谁的，你我心里都清楚。”萧瑜血红的眸子扫过全场，“我便是拿了这块无用的碎片回去磨牙，也与你们无关。还有人有意见吗，诸位？”
众人齐齐摇头，往两侧让开，待一点点挪出这片混乱之地，立刻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紫汀瞳孔紧缩：“你，你怎么知道……神农鼎……你是谁？”
萧瑜掐她的手一顿，他凑近：“哦？你又是谁？谢家的？”
紫汀僵了僵。她本不愿说，可眼见萧瑜动了真杀意，别无他法，只能断断续续道：“我……曾是丹云宗弟子……”
萧瑜皱眉，松开手，紫汀跌落在地，捂着脖颈大口喘息。
若他没记错，丹云宗曾经是靠着谢家起家的势力。
萧瑜看向紫汀，眸底戾气一闪：“恩将仇报？”
她闭上双眼，嘴唇颤抖：“我只是想活着。”
如今的药仙大陆，早不是当年百花齐放的盛况，那里只容得下一种声音，只许存在一种丹道。
她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缩影，没有那副铮铮傲骨去硬抗世道，她只想活得好一些，哪怕随波逐流。
谢家的神农鼎是她取的，作为加入药仙宗投靠玉清宫的投名状。
也正因神农鼎一直由她看守，丹睚发现碎片时才会第一时间问她。
毕竟满宗上下，没人比她更熟那鼎的气息。
萧瑜心口压抑，他的头隐隐作痛。
击杀一位炼虚已经耗费他不少体力和神魂，这紫汀虽然实力不如御兽师，但也是实打实的炼虚，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若是绝境反扑，他没把握压得住。
他目光阴沉地看向紫汀，忽而眼眸微动，瞳孔内银纹转动，紫汀眼前一花，面容有一瞬呆滞。
萧瑜紫府内养魂树散发耀眼紫金光芒，每一片树叶都极力释放神魂，一举冲破炼丹师坚固的神魂防御，在其灵魂上烙印下奴印。
紫汀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你！”
怎么可能？
哪有魔修能强冲丹师紫府，他明明只是个血修！
恰在此时，顾十柒一击斩杀玉虚宫武修，四下哗然，无人留意到她这边的异样，更无人知道，这位紫汀丹师，已悄无声息地受制于那血魔。
萧瑜垂眸，佯装力竭收回血河。
顾十柒闪身来到他身边搀扶住他身子，充满杀意地看向紫汀。
紫汀汗毛耸立。
萧瑜反手握住顾十柒的手腕，轻轻捏了捏，顾十柒一顿，垂眸收回视线。
但他没有撤去杀意。
公子佯装力竭，保不齐有宵小之辈妄图偷袭他们。
确实有人起了打劫的心思，但见顾十柒身上凛冽的杀意，手中的破虚刀还沾染着一位炼虚修士未干的血。
那些人便退缩了。
在外人眼中便是血魔丹田内魔气不足，已经力竭，所以放过了紫汀丹师，也是这时，药仙宗的弟子才敢上前，连忙凑到紫汀丹师身边嘘寒问暖。
有弟子抬头想瞧妖窟里的情形，忽而瞪大双眼惊呼：“丹睚长老！”
萧瑜抬眼，正看见丹睚被谢漾一剑穿心，那丹师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地表情，身子却直挺挺倒在地上，断了气。
谢漾和其他丹师不同，不仅丹术出众，武力也强悍，能在天骄榜上排入前七，便是专修武道的修士也未必是他对手。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手中的剑。
“是回春剑！归墟剑法！他是回春公子！”
只见妖窟内，谢漾身后一道归墟旋涡，四周被春雨环绕。
他立在雨中，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银白，剑刃上有细如叶脉的青纹流转。
他抬手挥舞长剑，漫天雨丝在剑势牵引下凝成万千剑意，每一滴雨都是一柄微小的剑，从四面八方刺向看守宝物的巨大青螭。
那雨落在程醉伤口上，将深可见骨的伤痕愈合，落在青螭鳞甲间，却化作一根根细针，扎进血肉。
润物无声春意动，锋芒过处旧根生。
青螭的龙身上，那些被剑雨刺出的伤口处，竟有青草从鳞片缝隙中钻出来，草叶如剑，根须如丝，不断向血肉深处蔓延。
青螭挣扎越烈，草根扎得越深。
终是敌不过这绵绵春雨，青螭兽灵消散。
妖窟中便只剩下谢漾和程醉，还有一具丹睚的尸体。
“长老，我们该怎么办？”药仙宗弟子问紫汀。
紫汀瞥了一眼远处的血魔，心头不安，没好气道：“还能如何，抢又抢不过，难道要白白送去性命吗！”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回走：“先回宗再作计较。”
妖窟内，谢漾来到丹睚尸体旁，蹲下身开始扒其身上的储物戒和其他的各种储物法器，连他衣摆上绣的金丝都抽了。
他看向丹睚脚上的鞋子，又看了看程醉灰扑扑的长靴，问：“这鞋不错，刻了急速铭纹，给你穿？”
程醉一脸嫌弃：“不要！你不是能炼丹了吗，就不能孝敬我点好的！”
谢漾把靴子也拔下来塞进储物袋，理直气壮地反驳：“这还不好，我能炼丹也得有地方卖啊，现在还靠大师兄养着呢，还有只神兽要养……”
“唉——，穷啊！”
谢漾肩膀上的小苍龙“嗷”地叫了一声，像是回应。
程醉：“……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见丹师跟穷字沾边。”
他指了指石龛内的神鼎碎片，“快把宝物收了，等会儿一出去就立刻改换伪装！尽量缩在角落里，你现在就是活靶子。”
谢漾郑重点头。
碎片离龛的刹那，一股排斥之力同时笼住他与程醉。两人放松身形，任由那股力道将自己送出石阶。
人群里，有几人见窟中两人消失，默不作声地转身往下走。
这些人都是想要抓住谢漾讨好药仙宗，或者说，他们要讨好的是药仙宗背后的天下第一丹师。
*
见谢漾功成身退，萧瑜一行不再耽搁，继续向上。
一路上顾十柒都沉默着，眉头紧锁，像在琢磨什么天大的难题，迈上台阶时还被绊了一下。萧瑜及时伸手扶住他，看得好笑：“想什么呢？都不看路。”
顾十柒沉吟道：“我们若要往前走只能步行，不能用神通法器飞到顶端，炼虚修士无法破虚而行。”
萧瑜点头。
这石阶类似宗门试炼之地，设有禁空禁制，好在这里的修士可以用法宝丹药等抵抗压力。
不过在修士选择了妖窟内的宝物时，妖窟范围内却是可以施展各种神通便于争夺打斗。
“这样的话……”顾十柒话说了一半，又陷入思索中，眉头拧着，满是纠结。
萧瑜见此，索性牵着他往前走，免得他再摔。
顾十柒便安安静静地由他牵着。
敖肆和玄铮走在前头，约莫行了三个时辰，头顶宝物的金光已璀璨如群星，件件品阶不凡。
前方一座妖窟汇聚了六七十人，几乎全是炼虚修士，技能五花八门施展。
敖肆伸长脖子看了眼那妖窟内的宝物，见是一朵花，待看清那花的模样时，他瞪大双眼，回头拉扯萧瑜的衣袖：“大师兄，你看那花是不是青麓部落的圣花！”
萧瑜闻言脚步一顿，望向那石龛中一朵青色九重莲。
“是，只是比青麓那朵小些，这是疗伤圣药，难怪引得众人争抢。”
他留意到人群中有一名化神期男子，使的是凤凰真火，竟能把一众炼虚逼得近不了身。最终，这朵九重莲落入那男子手中。
因为在紧要关头，一道彩凤图腾力压群雄，击退了所有竞争者。
“可惜了，若能得到九重莲花便是多一条命啊！”
“没办法，凤仙皇族本就和凤凰有不浅渊源，凤凰真火威力惊人，而今又得彩凤相助，你我不敌也情有可原。”
“那小子是真拼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能登仙的宝贝。何苦呢，真把命丢了，这青莲也救不回来。”
“听说是为了救他妹妹，不过若人断了气，什么药都没用。”
“是也是也，人死不能复生，此乃生命法则。”
萧瑜静静听着，先是诧异那引他注目的竟是凤仙皇族弟子，继而被那句“人死不能复生”牵住了心神。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地法则。
萧瑜清楚，也理解。
若人人都能复生，便再无人敬畏生命，世道也就乱了。
法则啊，又是法则。
萧瑜叹气。
“大师兄！”
敖肆一把拉住他便往一个方向跑，连顾十柒也被一并拖了过去。
这一处人群更密，黑压压挤得摩肩接踵。敖肆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感到有些疼。
只听敖肆兴奋的声音传来：“是神级丹方啊师兄！是能起死回生的神级丹方！”
萧瑜一怔。
他呢喃道：“舅舅……”
敖肆重重点头：“对！救舅舅！”
前方议论纷纷。
“真能起死回生？这不是违逆法则吗？”
“狭隘了吧，神极丹方以命换命，不算违背。”那人不等他人反应，继续解释，“上古传言，神农执掌生命法则，若由神农氏亲手炼这神丹，连以命换命都不必！”
“你这话说的，现在哪还有神农氏？”
“哼，即便是以命换命，也足够了！这可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神级丹方啊，整个万灵界都找不出一张！”
“玉清宫在此！”
“玉清老祖要此丹方，尔等速速退去！”
几名身着玉清宫道袍的弟子御剑悬到半空，目光沉沉扫过人群。
众人闻言噤声片刻。
但很快便有人不满：“哼，你玉虚宫纵然只手遮天，可这里是蛮荒，这等神级机缘，人人有份！”
“没错！”
这可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法门，谁不想掌握在自己手里。
哪怕本人不是丹师，焉知子孙后代里不出一个修丹的？
至于玉虚宫的追杀？
万灵界何其广大，大陆数以万计，绝境险地数不胜数，大不了隐姓埋名，静待翻身之日。
他们被压得看似没了棱角，可修士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与万物争！
他玉虚宫，还没到成天的地步！
眼见群情激愤，玉清宫几名弟子脸色难看。
敖肆见状，低声对萧瑜道：“大师兄，有点不妙啊。”
这里面的炼虚修士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上百，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修士都被引了过来。
萧瑜道：“那也必须抢！”
顾十柒扯了扯萧瑜的袖子，萧瑜看过了，问：“怎么了？”
顾十柒一脸坚定，像是在某件事上终于下定了决心。
萧瑜看得一愣，“十柒？”
“公子，交给我。”
萧瑜不赞同：“不必浪费你的名额，这是我……”
他话还未说完，顾十柒已抬手向虚空一抓。那一下快得惊人，肉眼看去，只觉他的手在空气里消失了一瞬。
等萧瑜回神，那张丹方已被塞进了他的万福空间。
萧瑜、敖肆、玄铮齐齐静了一秒。
“……”
“？？？”
四周所有人都感觉头顶的金光暗下，抬头一瞧，石龛里的丹方，没了。
众人：“！”
“什么情况？”
“丹方呢！”
“是谁，谁干的？”
紧接着，便见妖窟内一头形如狮虎，大如小山的守宝巨兽自图腾中跃出，刚要张口咆哮，却猛地卡了壳。
枯荣犼左右转着脑袋，肉眼可见地发懵。
人呢？
它又将信将疑地朝龛里瞅了瞅，发现宝物已被取走。
枯荣犼抬爪挠了挠头，象征性地对着空窟吼了两嗓子，便一头雾水地跳回了图腾。
顾十柒躲在萧瑜身后，低着头，极力缩小存在感。
萧瑜、敖肆和玄铮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面色镇定。
萧瑜给顾十柒传音：“你刚刚就是在琢磨这件事吗？”
顾十柒额头抵着他的后背，点了点头：“窟域内能施展神通，我又没探到那里有禁空间的禁制，就想…… 能不能用空间之力隔空取过来。只是……”
那一番纠结，他自己也形容不上来。
萧瑜替他解释：“只是这毕竟是钻规则的空子，你怕真有反噬，宝物拿不到不说，还会连累我们。”
顾十柒点头。
萧瑜笑道：“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是这妖神殿自己没把规矩立周全，我们十柒的空间天赋，也是自己的本事，为何不能用？它要真为这个罚你，那也太小气了。”
被他这么一劝，顾十柒绷紧的心神放松了些。
萧瑜却思索起来。
他们取了丹方，却因没进妖窟，没与守宝灵交手，竟没有被传送出去……
看来真是钻了空子。
空冥族果然特别。
若如此，这里的法宝，岂不是任由他们挑？
念头刚冒出来，整座石阶忽而震动不断。
四周修士还在争论文方去了何处，玉清宫弟子甚至要挨个搜身。就在这时，一股磅礴排斥之力轰然扫过，将石阶上所有修士尽数赶了出去。
包括爬在最前方，已经看见石阶尽头的莫佑诚。
莫佑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