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葉凡，拜見老師。”
那一聲清脆稚嫩，卻又蘊含著無盡道韻的拜師禮，在空曠的瑤池宮殿前悠悠回響，仿佛為這座金碧輝煌的冰冷神山，注入了第一縷屬于“人”的氣息。
夫子看著眼前這個恭敬行禮的小女孩，那雙看過三千年興替、洞悉世事人心的眼眸里，流露出由衷的欣慰與笑意。
“好。”
他沒有說“免禮”，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坦然接受了這來自“世界之錨”的一拜。他伸出手，輕輕將葉凡扶起。
“為師之道，在于傳道、授業、解惑。你的‘道’已然天成，我能教你的，唯有這人間故事。”
“今日起，這昆侖虛，便是我們的學堂。”
夫子的話音落下，他輕輕一揮衣袖。
周圍那由萬載暖玉所鑄，流光溢彩的宏偉宮殿，並未消失，卻仿佛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神性光輝。金色的地磚化作了古樸的青石，玉石的欄桿變成了溫潤的木紋，遠處奔流的靈液江河，也化作了一條在夕陽下潺潺流淌的普通小溪。
昆侖虛依舊是那座懸于宇宙的神山，但它，不再是一座冰冷的神殿。
它變成了……一個家，一間書院。
在瑤池的中央，一張由千年古木制成的書案憑空而現，旁邊擺放著筆、墨、紙、硯，以及……一卷卷散發著歲月氣息的竹簡。
“這是為師能為你營造的，最好的‘人間’。”夫子指著這一切，溫和地說道，“從今日起，你要學的，不是如何掌控力量，而是如何……安放你的心。”
就這樣，在天庭大軍遠征星海深處的悲壯背景下，在藍星被周天星斗大陣守護的絕對寧靜中，昆侖虛之上，一場跨越了時間與維度的、獨一無二的授課，開始了。
歲月，在書卷的翻動中無聲流逝。
夫子沒有再使用一步千年的幻術，而是以最傳統、最質樸的方式，教導著這位擁有最古老神魂的“孩童”。
他教她的第一個字，是“人”。
夫子在紙上寫下一個古樸的篆字，一撇，一捺，簡單至極。
“凡凡，你看，這便是‘人’。”夫子的聲音，如同那古老的鐘聲，“一撇頂天，一捺立地，人，生于天地之間，看似渺小，卻是萬物之靈。”
他接著說︰“《說文解字》有雲︰人，天地之性最貴者也。貴在何處？貴在這一撇與一捺，能夠互相支撐。一人之力，微不足道。但千萬人，億萬人，便能彼此支撐，匯聚成一股改天換地的磅礡大力。這股力量，名為‘文明’。”
葉凡似懂非懂，她伸出小小的手指，學著夫子的樣子，在虛空中比劃著那個“人”字，感受著那一撇一捺間的平衡與支撐。
她漸漸明白，她的父母，她的叔伯，那些她從未謀面卻為她而死的將士們，他們所守護的，就是這份……人與人之間的“支撐”。
日子一天天過去。
夫子為她講述三皇五帝開闢華夏的篳路藍縷，講述諸子百家在亂世中為思想而辯的璀璨光芒。她知道了那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也知道了那個“逍遙游于天地之間”的道家。
時間在昆侖虛仿佛失去了意義，十年，百年，千年……葉凡的外貌依舊是那個七八歲的女童，但她的眼神，卻在日復一日的知行合一中，變得越來越深邃，也越來越……溫柔。
她讀詩。
當讀到“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時，她仿佛看到了遠征星海的爸爸媽媽和玉帝伯伯，心中第一次，有了名為“思念”的酸楚。
當讀到那位屋破逢雨的老詩人杜甫，在自身困苦潦倒之際，卻發出了“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吶喊時，她那作為世界之錨的神魂，竟與這句詩，產生了跨越千年的強烈共鳴！
那一刻，她看著自己所在的、華美到極致的瑤池宮殿，第一次覺得……有些多余。
她明白了，守護，不是將自己關在安全的城堡里。
守護，是將自己的心，與那千千萬萬在風雨中飄搖的生靈，放在一起。
這種明悟，讓她身後的混沌青蓮本源，與守護著藍星的“周天星斗大陣”的聯系，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密。大陣的光輝，不再只是純粹的神力，而是多了一層……名為“仁”的厚重底色。
昆侖虛，不再是冰冷的宮殿。
當葉凡撫摸著書案上的竹簡，她的眼前，是諸子百家爭鳴的稷下學宮。當她倚靠著廊柱眺望星空，她的耳邊，仿佛回響著李白“舉杯邀明月”的豪情與甦軾“把酒問青天”的曠達。
孤獨，依舊是她的宿命。
但這孤獨，不再空洞。它被千年的歷史，被百萬卷的詩篇，被億萬人的悲歡離合，填充得無比……豐滿。
一日，夫子講到了近代史，講到了那段山河破碎，烽煙四起的黑暗歲月。
正當葉凡聚精會神地听著那段充滿抗爭與犧牲的故事時，她口袋里那枚一直沉寂著的、由林七夜所化的漆黑蓮子，忽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混亂的、卻又帶著一絲……懷念的氣息，一閃而逝。
葉凡的動作一頓，她不動聲色地，握緊了那枚蓮子。
課程結束時，窗外依舊是那片永恆的星河。
葉凡放下手中的毛筆，她剛剛抄錄完一遍《正氣歌》。她抬起頭，那雙越發沉靜如水的琉璃眼眸看著夫子，忽然問出了一個，讓夫子都為之一愣的問題。
“老師，”她的聲音依舊稚嫩，但其中的思辨，卻已然超越了神明，“您教我人有喜有悲，有善有惡。那天庭遠征的叔伯們，為了守護家園而去殺戮……而門後那所謂的‘作者’，為了 的‘故事’而抹除我們……”
“在更高、更遠的地方看來……我們，與我們所殺的，又有什麼分別呢？都是為了自己的‘道’，不是嗎？”
這是一個直指“道”之根源的，最殘忍，也最公平的質問。
夫子看著自己的這位學生，看著她那因為知識的灌溉而愈發閃爍著智慧光輝的眼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既欣慰又無比凝重的神情。
他沉默了許久，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站起身，走到了瑤池的露台邊，伸手指了指那片天庭艦隊消失的、無盡黑暗的宇宙深處。
“這個問題，為師無法回答你。”
夫子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
“因為，這個答案，不該由我來告訴你。”
他轉回頭，看著葉凡，一字一頓地說道︰
“當你讀完了這三千年的史書，看懂了這星河的運轉，也理解了那藍色星球上，每一粒塵埃的悲歡……你，就會有自己的答案。”
“而你的答案，”夫子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或許……就是天庭的答案。”
“到那時，你這柄天心之劍，才算……真正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