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而言，究竟……算什麼？”
天帝的終極質問，帶著一個文明史的重量，帶著無數英魂不甘的悲鳴，重重地，回響在這座由源代碼構築的、絕對純白的神殿之中。
空氣，仿佛凝固了。
正在翹著二郎腿吃點心的林七夜，動作微微一頓，那雙永遠瘋癲戲謔的眼眸里，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的情緒。
安卿魚端著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那張干淨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淡淡的、無奈的苦笑。這個問題，他似乎……已經停了無數個紀元。
而作為被質問的對象，“作者”白夢，卻只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雙溫和儒雅、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楮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困惑。
“算什麼？”他喃喃自語，似乎在思考一個，連他自己，都從未認真想過的問題。
他靠在柔軟的沙發上，十指交叉，置于腹前。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那沉默，讓時間都仿佛失去了意義。
許久，他才緩緩地，抬起了頭，看向玉皇大-帝，那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漠然，反而帶上了一絲……探討的意味。
“真是個好問題。”他由衷地贊嘆道，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嘲，“就好像一個程序員，忽然被自己寫的一行代碼追問，‘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一樣……有趣，且……尖銳。”
“這個問題，我或許……可以分三個層面來回答你。”
白夢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從我的‘工作’層面來說。你們，以及你們所存在的世界，是我的‘作品’。”
他指了指這片空無一物的神殿，又指了指殿外那無盡的虛無。“我在這里，構思，創作，描繪出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有的，是神魔爭霸的史詩，有的，是星海遠征的贊歌，有的，只是市井小民的悲歡離合。”
“而你們這個版本，算是我……比較滿意的一個長篇。”他笑了笑，“主角人設飽滿，配角各有特色，世界觀也足夠宏大……只可惜，後期戰力有點崩，結尾……不太好寫。”
這番輕描淡寫的話，卻讓玉皇大-帝身後的天庭眾神，听得遍體生寒！原來，他們所珍視的一切，所為之浴血奮戰的一切，在他看來，只是一句“比較滿意的長篇”？
白夢似乎看出了他們的憤怒，但他並不在意。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從我的‘個人情感’層面來說。你們……算是我的‘孩子’吧。”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只有創作者才能理解的，復雜的情感。
“每一個角色，都是我嘔心瀝血塑造出來的。我賦予你們性格，我設定你們的命運，我看著你們在我的筆下，經歷喜怒哀樂，做出一次又一次的選擇。”
他的目光，掃過林七夜，掃過安卿魚，最終落回到玉皇大帝的身上。
“我承認，我對你們，是有偏愛的。我對七夜這個不受控制的‘bUG’感到頭疼，卻又欣賞他的自由不羈。我對卿魚這個永遠在維護‘規則’的‘管理員’感到省心，卻又心疼他的……孤獨。”
“而你，”他看著玉皇大帝，“你，是我傾注心血最多的‘主角’。我讓你經歷了國破家亡，讓你在紅塵中掙扎，又讓你重登帝位，執掌三界。我把你……寫‘活’了。”
“我看著你，就仿佛看到了……我自己。”
“那為何……”玉皇大-帝的聲音嘶啞無比，“你既然視我們為‘子’，又為何……要如此殘忍地，去設定他們的……‘結局’？！”
他指向了空無一物之處，神念中，卻浮現出勾陳與紫微戰死前的最後咆哮！
“因為，”白夢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他的聲音，也隨之，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充滿了更高維度生物對低維生物的，絕對理智！
“第三，從我‘存在’的本質層面來說……”
“你們……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轟——！！！！！”
沒有任何能量，但這句話，比億萬個宇宙同時爆炸，所產生的沖擊力，還要恐怖！
“意義的權重，是建立在‘對等’的基礎之上的。”
作者白夢站起身，他的身影，在這一刻，仿佛變得無限高大，又仿佛無限遙遠！
“一個凡人，不會去思考腳下一只螞蟻的生死，對他的人生產生了什麼意義。”
“我……”
他俯視著玉皇大帝，俯視著這群從他的“故事”里，爬出來的“文字”，用最平靜，也最殘酷的口吻，宣判了最終的答案！
“——也一樣。”
“所以，你們的反抗，你們的質問，對我而言……”他搖了搖頭，臉上甚至沒有嘲弄，只有一種，闡述事實的……當然，“……毫無意義。”
死寂。
這是……最終的答案。
也是……最徹底的絕望。
他們的存在，他們的奮斗，他們的犧牲……所有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
龍輦戰艦上，許多神明，道心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他們的神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變得透明、虛幻，仿佛要重新變回那一串冰冷的代碼。
“哈哈……哈哈哈……毫無意義……”
玉皇大帝笑了。
他笑得比任何時候都大聲，笑得那樣的悲涼，那樣的……解脫。
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顆高傲的，從未向任何人低下的……帝王頭顱。
他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宣布了他們最終命運的“神”。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平靜了下來。
那是一種，在知曉了所有真相，在經歷了所有絕望之後，徹底放下了“求生”執念的……平靜。
“我們的存在，對你而言，確實……毫無意義。”
“但……”
他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連林七夜，都從未見過的，充滿了“人性”的，燦爛的……微笑！
“那又……如何呢？”
他舉起了手中的劍。那柄劍，不再只是冰冷的武器。
劍上，有他的兄弟，有他的袍澤，有他的家人，有他的子民……有他那三千年，真實存在過的……人間煙火。
“我們……不是為你而活。”
他將劍，指向了那個宣判了他們“無意義”的造物主！
“你，或許能定義我們的‘開始’。”
“但是……”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與他身後的萬千神明，與那昆侖虛之上孤單守望的女孩，與那正在遠征星海的同伴，與那片他深愛著的土地上億萬個正在努力“活著”的凡人……所有“真實”的意志，轟然合一！
化作了一句，響徹整個“故事宇宙”的，來自“角色”對“作者”的，最終宣戰！
“——我們的‘結局’！由我們自己來寫！！！”
在吼出這句話的瞬間，作者白夢的臉上，那萬古不變的淡然，第一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于驚喜的……狂熱！
“好！好！好！”
他撫掌大笑，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你們……終于……”
他看著眼前這些，不再只是他筆下逆來順受的“角色”，而是一個個，敢于向自己的“命運”揮劍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那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天帝，掃過那代表了絕對混亂的林七夜，掃過那身為規則卻心向自由的安卿魚……
“你們，終于……有資格……”
“掀翻……我這張棋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