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去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也或許……是永恆。
當葉凡再一次睜開眼時，她發現，自己依舊坐在昆侖虛的瑤池邊上。
天空，還是那片熟悉的星辰大海。
遠方，那顆蔚藍色的星球，在“周天星斗大陣”的守護下，靜謐而又安詳，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的老師，夫子，依舊站在她的身旁，手中拿著那卷破舊的竹簡，臉上帶著溫和的、了然于胸的微笑。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樣。
仿佛那場掀翻了棋盤的終極對決，那玉帝伯伯最後的、悲壯的“獻祭”，那林七夜與安卿魚最終的合力一擊……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她因為太過勞累而做的一場……冗長的夢。
“老師……”葉凡的嘴唇動了動，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與……失落。
夫子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心口。
葉凡下意識地低頭。
她看到，自己胸前，那枚本該與她神魂融合為一的“天心之劍”印記，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正在緩緩綻放的、由最純粹的“人間煙火氣”所凝結而成的……小小的，金色火蓮。
那火蓮之上，她能感受到玉帝伯伯最後那份“承載”的決絕，能感受到勾陳與紫微叔伯最後的守護執念，能感受到亢金龍將軍，對女兒那深沉的愛……
他們……沒有消失。
他們，以另一種方式，永遠地，活在了這里。
她又看向自己的口袋。
那里，那枚本該屬于林七夜的，代表著“混沌”的漆黑蓮子，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溫潤如玉，散發著干淨、純粹的“規則”氣息的……白色棋子。
而在那枚白色棋子的旁邊，靜靜地，躺著一片……不知道從哪里來的，破舊的，寫著一些她看不懂的代碼的……鍵盤按鍵。
【ctrl】。
“他們……”葉凡的眼中，淚光閃爍。
“他們，回家了。”
夫子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欣慰與……疲憊。
“孩子，你贏了。”
他緩緩地說道，“你們……所有‘角色’，用你們自己的方式，贏得了這場……本不該有勝負的戰爭。”
“那個‘作者’，他最後的‘清零’失敗了。因為他所創造的‘人間’，擁有了他自己都無法預測的‘韌性’。他的‘白紙’，被玉帝陛下，用生命，印上了一道，永遠也無法抹去的……‘情感’。”
“而林七夜與安卿魚，那兩個與‘故事’糾纏了無數個紀元的‘bUG’與‘規則’，他們在最後，選擇了……合二為一，用他們所有的力量，在那片不再純粹的‘創世本源’里，寫下了最後一行，也是唯一一行，無法被更改的‘代碼’。”
夫子看著葉凡，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行代碼是——”
“【從此，這個故事，沒有作者。】”
“【它，將遵循著自己的‘人心’，走向……未知的，結局。】”
葉凡，徹底明白了。
沒有神明，沒有救世主，沒有高高在上的執筆者。
從今往後，這三界，這眾生，他們的命運，將真正地，掌握在他們自己的手中。
就在這時。
“嗡——”
昆侖虛的上空，守護了此地千年之久的“周天星斗大陣”，那由億萬星辰構成的光幕，緩緩地，柔和地，如同拉開了一場大戲的帷幕般……散去了。
緊接著，一道道熟悉的氣息，從那遙遠的宇宙深處，向著昆侖虛的方向，飛速靠近！
是遠征軍！
他們……回來了！
葉凡猛地抬起頭，那張沉靜了千年的絕美臉龐上，第一次，綻放出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無比燦爛的、屬于“孩子”的……狂喜！
“爸爸！媽媽！”
她不顧一切地，向著家的方向，飛奔而去！
她看到，在那艘殘破不堪，卻依舊氣勢恢宏的龍輦戰艦之上，她的爸爸媽媽，長生大帝張振宇與後土大帝張白芷，正站在艦首，含著熱淚，對她張開了雙臂！
她看到，所有的天庭叔伯阿姨們，都在對她微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更有……家人重逢的喜悅。
但……
葉凡的目光，落在了那張，曾經屬于玉帝伯伯的，空無一人的……龍輦寶座上。
她的心，猛地一痛。
就在這時。
一個……讓她無比熟悉，卻又感到無比意外的聲音，從那空著的龍輦之上，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再是天帝的冰冷，也不再是凡人的滄桑，而是一種……溫和的、略帶磁性的、仿佛在哪里听過的青年男聲。
“怎麼？出征千年，連聲‘哥’都不叫了？”
葉凡猛然抬頭！
只見在那張空著的龍輦寶座上，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那里。
他穿著一身休閑的現代服飾，依舊是那副俊朗的、溫文爾雅的模樣。他看著飛奔而來的葉凡，那張熟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寵溺與歉意的……哥哥對妹妹的，溫暖笑容。
是玉帝伯伯。
卻又，不再是玉帝伯伯。
他是……在最後的“真實”中，放下了所有帝王身份與沉重過往，回歸了最初的……那個，名叫“張國榮”的……普通哥哥。
“哥……哥？”
葉凡的腳步，停在了半空，她的眼中，寫滿了不敢置信的……驚喜！
“嗯，我回來了。”
張國榮微笑著，對著她，張開了雙臂。
“以後，沒有天帝了。”
“只有，你的……家人。”
葉凡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下。
她不管不顧地，一頭扎進了那個久違的、溫暖的懷抱之中！
……
數年後。
昆侖山，瑤池之畔。
不再是冰冷的宮殿，這里，變成了一處充滿了煙火氣息的庭院。
葉凡穿著一身普通的連衣裙，正坐在一棵巨大的桃花樹下，面前擺著一張小小的畫板。她的畫技並不高超，甚至有些笨拙，但她畫得很認真。
畫紙上，是一個熱鬧的家。
畫里，有正在溪邊垂釣，卻總是空軍的張國榮“哥哥”。
有正在廚房里，和靈貓王夢花，為了晚餐是該放蔥還是放香菜而爭論不休的，後土大帝“媽媽”。
有正在一旁無奈地笑著，給院子里的花草澆水的，長生大帝“爸爸”。
還有正在追逐打鬧，將整個昆侖虛鬧得雞犬不寧的司依依、司涵涵、張蕭峰等人。
遠處，一位身穿儒衫的老者，正手持著戒尺，搖頭晃腦地，對著一群因為听不懂“道可道，非常道”而抓耳撓腮的小仙童們，吹胡子瞪眼。
而那棵桃花樹的最高枝椏上，一只金色的猴子，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啃著桃子，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葉凡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她曾經找尋了千年，卻始終未能理解的，最簡單的……幸福。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畫得……真好。”
葉凡回頭，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干淨青年，正站在她的身後，微笑著看著她的畫。
葉凡眨了眨眼，這個青年，她不認識，但他的身上，有股讓她感到無比熟悉的、屬于“規則”的氣息。
而在他的手中，還提溜著一個穿著黑風衣，正在拼命掙扎，嘴里還不停地喊著“安卿魚你放開我！我要去找他打架！”的……妖異青年。
安卿魚對著葉凡，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溫柔的微笑。
“抱歉，來晚了。”
他說，“這個‘故事’……我還有最後一個bUG，需要修補。”
他看了一眼被他提溜在手里的林七夜，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將目光，投向了這幅熱鬧、溫馨、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畫卷。
投向了那正在為了一根蔥而爭吵的父母，投向了那個釣不到魚卻樂在其中的哥哥，投向了那樹上偷桃的猴子，投向了那位教書育人的夫子……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畫卷中央，那個正用最純真的笑容，描繪著這一切的……小女孩，葉凡的身上。
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了然與……釋懷。
“或許……”
他輕聲地，對自己說道。
“這，就是……‘魚’的快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