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並非是要融入他的神道，而是如同四位道法通天、卻又性格迥異的“外掛”！隨時可以調用、參考，卻又永遠獨立于他的核心之外，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人性的復雜與多面。
洞悉了“謀”之盡頭的悲涼，王夢蝶心中的輕狂與傲慢，盡數被洗去。他對著那靜靜懸浮的“謀”字點了點頭，仿佛在與一位可敬又可悲的先師告別。
隨即，他的目光，轉向了第二座白玉書架。
《水滸傳》，施耐庵。
“義。”李清照那清冷的聲音，適時在他身後響起，如同畫外音。
“比‘謀’更熱血，也……比‘謀’更愚蠢。”
王夢蝶沒有回頭，他知道李清照說的是什麼。他的腳步沉穩，邁向了那部充滿了“義薄雲天”與“身不由己”的巨著。
如果說《三國》是一曲英雄末路的蒼涼悲歌，那《水滸》，便是一場官逼民反的沖天怒火，以及……火滅之後，那比灰燼更冰冷的，刺骨寒意。
他伸出手，觸摸封面。 轟——！
這一次，他沒有成為小兵，也沒有化身草木。他變成了……一壇酒。一壇在梁山泊聚義廳上，被一百零八個好漢爭相痛飲的，烈酒！
他感受到了！ 那股“大塊吃肉，大塊喝酒，大秤分金銀”的豪氣干雲！ 那股“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的樸素正義！ 他見證了魯智深拳打鎮關西，見證了武松景陽岡上打虎，見證了豹子頭林沖雪夜被逼上梁山的無盡悲憤，更見證了一百零八位英雄“替天行道”，嘯聚山林，快意恩仇的巔峰輝煌！
那股純粹的，為了兄弟可以兩肋插刀，為了“義氣”可以不問對錯的凝聚力，甚至讓他那堅定的《人道華章》都為之動容！ 他懂了，“義”，是一種比“謀”更加強大的，能將人心瞬間凝聚起來的力量！
然而，酒，終有飲盡之時。 狂歡的盛宴之後，是刺骨的迷茫。
他看到，那面寫著“替天行道”的大旗之下，是宋江對“招安”二字的無盡渴望。 他听到，李逵叫嚷著“殺上東京，奪了鳥位”，與武松那句“招安，招安，冷了兄弟們的心”的激烈爭吵！
他感受到了，“義”的分裂！ 當這股力量沒有一個共同的，超越“兄弟情誼”的更高目標時，它便會不可避免地走向內耗與……崩塌！
終于，招安了。 烈酒，變成了朝廷慶功宴上的御賜毒酒。
王夢蝶化身的那壇酒，徹底涼了。
他看到那些曾經大口喝酒的兄弟們，在征討方臘的血戰中，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死傷慘重。 他看到，武松斷臂，魯智深坐化，那些幸存的好漢，也早已心灰意冷，四散而去。 他看到，那個滿口“忠義”的宋江，在喝下高俅送來的毒酒後，擔心的不是沉冤昭雪，而是怕他那最忠心的兄弟李逵，在他死後會再次造反，毀了他那虛無縹緲的“忠義之名”，竟親手騙李逵喝下了毒酒！
“哥哥……生時服侍你，死了，也只是你帳下的一個小鬼……” 當李逵那憨直、愚忠的臨終之言響起時，王夢蝶所化的那壇“酒”，轟然破碎！
何其之“義”！ 又何其……之悲！
王夢蝶的神魂，踉蹌著退回了“封神殿堂”中。他的臉上，不再是悲涼，而是一種混雜了憤怒與惋惜的復雜。
“義，能聚人，亦能殺人。” 他看著自己神譜上方，那剛剛凝聚而成，充滿了豪情與悲憤的“義”字，終于發出一聲嘆息。
“當‘義’，失去了獨立之‘道’的指引，淪為了對某個‘哥哥’，某個‘朝廷’的愚忠之時，它便不再是英雄的贊歌。” “而是……葬送英雄的，最鋒利的屠刀。”
《水滸傳》，這第二堂課，他學明白了。
擁有了“謀”與“義”，這兩種極致的人間之力，王夢蝶卻沒有絲毫輕松。他反而更加清楚，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他必須，用他的《塵寰天書》，為這兩種強大、卻又極易失控的力量，套上名為“法則”與“歸宿”的……韁繩！
他抬起頭，目光，落向了那第三座，散發著無盡脂粉香氣與悲切之感的書架。 《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