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傳說中亡魂的歸宿,輪回的中轉。
然而,當諦听載著金喬覺,穿過那層隔絕陰陽的,冰冷而稀薄的界膜,真正抵達這座萬鬼之都時,眼前的景象,卻與任何經書上的記載,都截然不同。
沒有森嚴的城牆,沒有威武的鬼差。
那座本應鎮壓萬鬼,上書“幽冥地府鬼門關”的巨大牌坊,已經從中斷裂,半截斜插在黑色的土地里。
牌坊上的符文與神光,早已黯淡,取而代之,是一種如同電腦程序出錯時,不斷閃爍的,充滿了混亂與不祥氣息的猩紅亂碼。
城門大開,如同一張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沒有牛頭馬面,沒有黑白無常。
只有無窮無盡,麻木而擁擠的魂魄,像一條沒有生命的河流,緩慢地,絕望地,向城內蠕動。
這條“魂河”中,時不時地,會有一兩個魂魄,因為承受不住這漫長的等待與怨氣的侵蝕,其形態驟然變得扭曲!
他們的身上,同樣浮現出那種猩紅色的數據亂碼,雙眼變得空洞,口中發出無意義的,代表著“程序崩潰”的嘶吼,然後,便會瘋狂地,開始攻擊、撕咬、吞噬身邊的,其他正常的魂魄!
一場小規模的“數據崩潰”與“格式化”,就在這條魂河中上演。
周圍的魂魄,發出驚恐的尖叫,四散奔逃,卻又被後面更多的魂魄擠壓回來。
場面,混亂不堪,卻又透著一種,秩序崩壞後的,詭異的“常態”。
“諦听,”金喬覺坐在神獸的背上,看著眼前這恍若人間煉獄的一幕,聲音中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這……就是地府?”
【是的,行者。】諦听的聲音,在他的神念中響起,充滿了沉重與悲哀,【自從後土娘娘離開,六道輪回的‘主程序’失去了核心權限,整個地府的秩序,便日漸崩壞。我們所看到的,只是‘崩潰’的開始。】
諦听載著他,越過擁擠的“魂河”,直接飛入了酆都城的上空。
城內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街道上,游蕩著無數因執念過深而無法進入輪回的厲鬼。
他們形成了各自的“幫派”,在這座失去法律的鬼城中,劃分地盤,弱肉強食。
黃泉路,已經變成了最混亂的戰場;望鄉台,早已坍塌,成了惡鬼們盤踞的巢穴。
諦听帶著金喬覺,一路飛行,最終,懸停在了奈何橋的上空。
奈何橋,本是所有魂魄遺忘前塵,走向新生的希望之橋。
但此刻,這座漢白玉構築的,本應散發著柔和寶光的古橋,卻被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混雜著怨毒與混亂的黑氣所籠罩!
一個龐大無比的,由數百個魂魄被強行糅合在一起的,不可名狀的怪物,正盤踞在橋的中央!
它的身上,布滿了猩紅的亂碼與流膿的“數據接口”,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化作巨手,時而化作巨口。
它發出滿足的,咀嚼般的嘶吼,每一次張口,都將十幾個試圖過橋的魂魄,硬生生吸入體內,化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因特爾’的靈魂病毒……】諦听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它污染了此地的鬼王,將他變成了一個只懂得吞噬與格式化其他靈魂的‘數據集合體’。它堵住了所有魂魄轉生的最後希望!】
橋的那一頭,是渾濁不堪的忘川河。無數魂魄在河邊徘徊,看著橋上的怪物,眼中充滿了絕望。
他們過不了橋,入不了輪回,只能在這里,日復一日地被怨氣侵蝕,最終,要麼魂飛魄散,要麼,也變成和橋上那怪物一樣的,只知吞噬的瘋魔。
金喬覺看著那橋,看著橋上的怪物,看著橋下絕望的億萬亡魂。
他終于明白,那夜在他神魂深處響起的,那無盡的悲歌,究竟源自何處。
奈何,奈何。
過了此橋,便再無“奈何”。
可如今,橋已斷,魂無歸。
這億萬萬的眾生,該當……奈何?
“諦听,”他輕聲道,“我們下去。”
諦听沒有猶豫,緩緩降落在了奈何橋的橋頭。
一個凡人,一頭神獸。就這樣,出現在了這片,連神佛都已絕跡的,絕望之地。
橋上的“數據集合體”立刻就發現了他。或者說,是發現了他身上那屬于“活人”的,充滿了生命氣息的“陽氣”。那對它而言,是無上的美味!
“吼——!!!”怪物發出一聲貪婪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化作一只巨爪,帶著腥風,朝著金喬覺,狠狠抓來!
金喬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沒有法力,不懂神通。
他只是看著那只由無盡痛苦與怨恨構築而成的巨爪,緩緩閉上了眼楮。
然後,他舉起了手中那根,從人間帶來的,普通的枯木錫杖。輕輕地,往地上一蹲。
“鐺——”
一聲清脆的,宛若鐘鳴的聲音,在這喧囂、混亂的鬼城中,突兀地響起。
緊接著,他開口了。
他沒有念誦什麼威力強大的降魔咒語。
他念的,只是最基礎的,最簡單的《往生咒》。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被嘶吼與哀嚎填滿的幽冥之中,卻如同穿透永夜的第一縷晨光,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魂魄的耳中。
那聲音里,不含絲毫法力。
卻蘊含著一股,比任何法力,都更沉重,更慈悲,更不容動搖的……力量!
那是他,以王子之尊,舍身入地獄的……無上宏願之力!
金色的漣漪,以他為中心,蕩漾開來!
那些麻木的,絕望的魂魄,在听到這聲音的瞬間,那渾濁的眼神中,竟然重新煥發出一絲清明!
他們臉上的痛苦與猙獰,在這佛音的安撫下,緩緩褪去,變得安詳。
就連那只撲到一半的巨爪,都在這金色的漣漪中,微微一滯!
那怪物龐大的身軀上,無數張痛苦的臉,竟然有了一絲,想要解脫的,掙扎!
但也僅限于此了。
“吼!!!”
一聲更狂暴的嘶吼,從怪物核心處傳來!屬于“因特爾”的猩紅病毒代碼,光芒大盛!它強行壓制住了那些靈魂本能的渴望,將更深的混亂與毀滅欲望,注入其中!
巨爪再次加速,比之前,更猛,更烈!
就在諦听準備咆哮著迎上去的瞬間!
“——何人!!竟敢在吾【輪轉王】的轄區,私設往生道場!!!”
一聲充滿了無盡威嚴與疲憊的怒喝,如同驚雷,從酆都城的深處,滾滾而來!
話音未落,一道身著紫色官袍,手持生死簿,面容不怒自威的身影,已經踏著陰風,出現在了奈何橋的上空!
正是地府十殿閻羅之中,掌管第十殿,負責所有靈魂最後核準,發往投胎的——輪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