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奈何橋頭。
時間仿佛在輪轉王那一聲怒喝中凝固。
這位執掌地府最後一殿,日復一日核準億萬生靈投胎轉世的閻羅,此刻正雙眼赤紅,神軀之上,繚繞著因神力過度消耗而無法抑制的衰敗氣息。自從後土娘娘離開,他是地府這艘即將沉沒的巨輪上,最盡忠職守,也最疲憊不堪的水手之一。
他日夜鎮守輪回之門,親眼看著越來越多的“靈魂病毒”出現,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轄下的鬼差一個個被污染、格式化。他所有的努力,都如同杯水車薪。
此刻,突然出現一個陌生的凡人僧者,在他看來,無異于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闖入者,在他的傷口上,又添了一道新亂。
“凡人?”輪轉王看著金喬覺,眉頭皺得更深,“你是如何進入此地的?又是誰,給你在此地僭越神職,開設道場的膽子?!”
金喬覺沒有回答他的質問。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輪轉王,然後,目光便越過了他,重新落在了那頭因為被打斷了進食而愈發狂暴的“數據集合體”怪物身上。
他的眼中,沒有對閻羅神威的畏懼,只有對那怪物,以及其中被禁錮的億萬亡魂的,無盡悲憫。
這副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早已心力交瘁的輪轉王。
“大膽狂徒!”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出手。
“吼——!!!”
那靈魂病毒集合體,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它放棄了金喬覺這個“開胃小菜”,將目標直接鎖定在了輪轉王這個,阻礙了它無數次進食的,最大的“眼中釘”身上!
無數條由魂魄扭曲而成的手臂,如同一片黑色的森林,鋪天蓋地般,朝著輪轉王席卷而來!猩紅色的“錯誤”代碼在每一條手臂上瘋狂閃爍,所過之處,連幽冥的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孽障!”
輪轉王眼神一凜,顧不上再理會金喬覺。他猛地一抖手中的《生死簿》!那本看似普通的薄冊,驟然間爆發出萬丈神光!
一個個由上古神文書寫的“判”字,從簿冊中飛出,如同最精準的飛刀,斬向那些扭曲的手臂!
這是地府秩序的終極體現!是天道賦予的,審判之權!
然而,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手臂在接觸到“判”字神光的瞬間,便被其上蘊含的秩序之力撕碎、蒸發。但是,那怪物只是咆哮一聲,更多的手臂,便從它那不斷蠕動的龐大身軀中,瘋狂地生長出來,悍不畏死地繼續涌上!
它……根本殺不死!
輪轉王是在用自己有限的神力,去對抗一片,可以無限復制粘貼的,混亂的數據之海!他的臉色,變得愈發蒼白。他知道,自己又將陷入一場毫無意義的消耗戰,直到神力耗盡,被這怪物,蠶食掉一小塊防區。
就在這時。
“南無……”
那一聲平靜的,不含絲毫法力,卻仿佛能直抵靈魂本源的佛號,再次響起。
輪轉王眼角余光瞥去,只見那個不知死活的凡人僧者,非但沒有趁機逃跑,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了輪轉王與怪物之間,站在了那狂暴的,足以撕碎神明的“數據洪流”面前。
“瘋子!”輪轉王怒喝。
金喬覺對他,恍若未聞。
他看著眼前的滔天巨怪,臉上那份悲憫,達到了頂點。他手中的枯木錫杖,再次,重重地,頓在奈何橋的橋面之上。
這一次,他念的,不再是《往生咒》。
他用一種,比萬古磐石還要堅定,比無盡深淵還要深沉的聲音,對著這整個混亂的幽冥世界,立下了他身為行者的,第一聲……無上大宏願!
“我聞,地獄不空,眾生之苦不盡。”
“我見,輪回阻塞,億萬亡魂無歸。”
“我感,神明亦有窮盡時,唯有悲願,無窮盡。”
“——故,我,金喬覺,于此立誓!”
“地獄,一日不空!” “我,一日不成佛!!!”
“眾生,一日未度盡!” “我,一日不證菩提!!!”
轟——!!!
隨著這震動三界,連鴻蒙天道都為之側目的宏願出口,整個瀕臨崩潰的地府,都為之劇震!
無窮無盡的金色佛光,不再是從金喬覺身上發出,而是從九幽黃泉的最深處,從這片大地的本源,被他這股宏願之力,強行地,“召喚”了出來!
那光芒,不炙熱,不霸道,卻帶著一種“承載一切,淨化一切”的,屬于後土娘娘的,慈悲屬性!
金光,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蓮台,在金喬覺的腳下,緩緩綻放!蓮台之上,梵音禪唱,天女散花!硬生生在奈何橋這片污濁之地上,開闢出了一方,連“靈魂病毒”都無法侵染的,絕對淨土!
那鋪天蓋地的扭曲手臂,在接觸到這金色蓮台的剎那,便如同積雪遇湯,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消融!它們不是被“殺死”了,而是被那宏願之力,強行“超度”,化作了最純淨的靈魂本源,飄散在空中!
“吼……?!”
靈魂病毒集合體那混亂的核心,第一次,發出了代表“困惑”與“恐懼”的咆哮!
它發現,自己那賴以生存的,“吞噬”與“格式化”的邏輯,在這個人面前,徹底失效了!這個人,他不“殺毒”!他在……“回收”!他在釜底抽薪!
而一旁的輪轉王,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手持生死簿,愣在當場,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身為閻羅,見慣了神通用法力降妖,用權柄除魔。他何曾見過……何曾想過……竟有人,能以凡人之軀,僅憑一聲“誓言”,便能撼動幽冥本源,召來大地佛光,讓那連神明都頭疼不已的靈魂病毒,節節敗退?!
這是什麼力量?
這不是神通,不是法力,甚至不是天道法則!
這是一種,他從未理解過的,凌駕于一切之上的……道!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站在金色蓮台之上,僧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身影卻穩如泰山的凡人僧者。
在這一刻,輪轉王那顆早已因絕望而變得麻木堅硬的心,忽然間,被狠狠地,擊中了!
他的眼中,那滔天的怒火與猜忌,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一種匪夷所思的迷茫,以及,在無盡的黑暗中,驟然看見一絲曙光的……狂喜!
或許…… 後土娘娘的離去,不是地府的終結。 而是為了,給這位,真正的“地藏之王”,騰出他……該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