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司依依那清冷,卻又壓抑著滔天恨意的聲音,在寂靜的茶室中緩緩響起時,時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強行按下了暫停。
空氣凝固。
茶香消散。
吳冕那古井無波的臉上,那溫和的笑意,第一次,收斂了起來。
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他提點和引導的新兵,而是一尊由佛光與魔焰共同淬煉而成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殺神!
那根斜指著地圖的金箍棒,棍身之上,金色的“�d”字佛印與漆黑的魔族符文交織、踫撞,散發出的恐怖氣息,讓整個七四九局總部的防御結界,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
“我的天……這……這展開,劇本上沒有啊!”
“藏舟”計劃總指揮室內,總導演陳伶的眼珠子都快從眼眶里瞪了出來!他死死地盯著光幕上,那個氣場全開,仿佛要將天地都捅個窟窿的少女,他那顆屬于戲劇主宰的、唯恐天下不亂的心,在這一刻,第一次感覺到了……失控!
“孫悟空!那個該死的猴子!他竟然真的敢擲骰子!”陳伶指著司依依,聲音都在顫抖,“他這是要干什麼?他這是在給我們的男主角,強行塞一個戰力天花板級別的、還他媽帶著血海深仇的……前女友啊!這還怎麼演?!接下來的劇情全亂了!”
“閉嘴!”王牌編劇張振宇低聲喝止了他的咆哮。
他看著光幕上那個自己曾經無比疼愛,此刻卻眼神冰冷陌生的繼女,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悲傷與恨意,那顆由“幽靈數據”凝聚而成的心,竟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知道,孫悟空這一顆“骰子”,不止是打亂了劇本。
更是……擲在了他的心上。
……
茶室之內。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驚天之變,林七夜的大腦一片空白。
“依依……?”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喃喃自語。
他記憶中的司依依,是那個會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地喊他“七夜哥哥”的嬌俏少女,是那個會在他失落時,笨拙地安慰他,為他加油打氣的鄰家妹妹。
可眼前的她,是誰?
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掩不住她周身那幾乎要沸騰的、佛與魔交織的恐怖力量。那張依舊精致的臉上,早已沒了少女的嬌憨,只剩下一種……足以讓神明都為之動容的,冰冷的決絕。
最讓他感到心悸的,是她的眼神。
那里面,沒有了光。
那是一種,仿佛被全世界背叛,被最信任的人傷害後,才會沉澱下來的,混雜著極致的悲傷、憤怒、與……徹骨恨意的,死寂。
“司依依,到底發生了什麼?”林七夜下意識地向前一步,他那源自“守護”的本能,讓他無法坐視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女孩,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然而,司依依卻仿佛沒有听見他的話。
她的目光,如兩把最鋒利的冰刀,徑直越過了所有人,死死地,釘在了那個同樣陷入震驚,卻又不知所措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個,她的繼父——張振宇。
“我問你,”司依依緩緩舉起金箍棒,遙遙指向張振宇,那清冷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寒冰中擠出來的,“我父親……是不是,你們殺的?”
張振宇,或者說,正在扮演著“尋子農夫”的張振宇,在听到這句質問的瞬間,臉上的驚愕與市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復雜的痛苦與愧疚。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該怎麼回答?
告訴她,你的父親是一個惡貫滿盈的魔帝,他殘害了數萬同胞,還試圖毀滅世界?
告訴她,我雖然是你的繼父,但我也是親手將他送上絕路的宿敵?
不,他不能。
他現在,只是一個正在尋找自己失蹤兒子的,無助的……凡人。
“依依……事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
“我只問你!”司依依猛然一步踏前,手中的金箍棒爆發出刺目的金芒,恐怖的氣浪將整個茶室的桌椅都掀飛了出去!“是!還是,不是?!”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擋在了張振宇的身前。
是林七夜!
“依依!你冷靜點!振宇叔叔他……”
“林七夜!”司依依看著這個擋在自己面前的、熟悉的背影,眼中的冰霜,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那裂痕之下,是更深的失望與悲傷,“連你……也要幫著他嗎?”
林七夜的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也就在這劍拔弩張,即將徹底失控的時刻。
“阿彌陀佛。”
一聲溫和的佛號,悠悠響起。
吳冕局長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幾人的中間。他明明只是一個看似普通的老人,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如大地般厚重的力量,將那狂暴的佛魔之氣,與那即將爆發的守護怒火,都悄無聲息地,撫平了。
他看著司依依,那雙溫潤的眼眸中,沒有責備,只有一絲長輩般的慈愛與……憐憫。
“孩子,令尊之事,因果糾纏,非三言兩語能說清。”他的聲音平靜而又充滿了智慧,“你此番下山,想必也是想去那金三角之地,親眼看一看,去尋求一個……屬于你自己的真相。”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既如此,同行,又有何妨?”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珈藍立刻就要出聲反對,卻被吳冕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制止了。
張振宇看著眼前的女兒,那眼神中除了愧疚,還多了一絲屬于編劇的、破而後立的決然。
他,這位剛剛才抱怨沒有“失控”演員的總編劇,在面對這顆由孫悟空親手擲出的、足以顛覆整個劇本的“骰子”時,他選擇……
接受!
因為他知道,一場充滿了未知與變數的演出,才是對盤古大神沉睡元神,最猛烈的一劑強心針!
“好。”張振宇看著司依依,用一種無比沉重的語氣,緩緩地點了點頭。
司依依看著他,看著在場的所有人,緩緩收回了金箍棒。但她身上那股交織的佛魔之氣,卻依舊如同暴躁的野獸,被強行關回了籠中,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她不再說話,只是用一種冰冷的,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林七夜。
一場還未開始的遠征。
一支剛剛組建的隊伍。
還未踏上征途,便已然……分崩離析。
茶室之中,吳冕看著眼前這支由凡人英雄、邏輯機器、影帝父親、尋子母親、以及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失控少女所組成的,“五人天團”,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老狐狸般的,充滿了期待與看戲意味的……詭異笑容。
這下,可真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