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在下山的路上。
路是土路，两旁全是碎石和杂草。
菲利波骑在驴背上，不敢回头。
身后那座圣十字修道院，在他心中像个张着嘴的骷髅头，里面装着死尸、苍蝇，还有一个还没死透的雷蒙多。
但他只要一抬头，看见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背影，恐惧就散了几分。
乔瓦尼骑得很稳，背挺得笔直，白马的鬃毛在风里飘。
菲利波觉得，这才是救世主。
救世主不应该是个干瘪、跪在地上吃呕吐物的老头。
救世主应该是这样的：体面、干净、有力量，哪怕刚刚扇了别人一耳光，手也是香的。
雅各波跟在乔瓦尼身侧。
他摆弄着那把没见血的弯刀，百无聊赖地劈砍着路过的树枝、杂草。
他是屠夫，屠夫讲究的是手起刀落，讲究的是放血要放干净。
今天这事儿，在他看来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院长大人。”雅各波终于忍不住了。
“嗯？”
“您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剁了他？杀了多省事，一了百了。”
雅各波啐了口唾沫，“何必还要搞什么辩论？费那口舌干什么？我是个粗人，我就知道，死人最听话，死人从来不找麻烦。”
乔瓦尼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慢了些。
“雅各波，你杀猪的时候，猪会叫吗？”
“那肯定叫啊。叫得跟杀猪似的…哦不对，就是杀猪。”雅各波挠了挠头，“叫得那叫一个惨，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那如果是一头死猪呢？你怎么捅它，它会叫吗？”
“死猪当然不会叫。”
乔瓦尼笑了。
“雷蒙多现在就是一头还没死的猪。但他如果现在死了，他就不叫了。更麻烦的是，如果他不叫了，别人就会替他叫。”
雅各波没听懂，“谁替他叫？”
“信徒。那些还没有死绝的疯子，还有以后世世代代可能会信他这一套的人。”
乔瓦尼指了指身后的山。
“雅各波，用刀杀死肉体，是最愚蠢的办法。那是下下策。”
“你想想，如果雷蒙多悄悄死在了你的刀下，会发生什么？”
“人们会说，看啊，那个圣人，为了扞卫他的信仰，为了守护修道院的清贫，被人谋杀了。然后，最有嫌疑的人就是我。”
“他的血会流进土里。他那颗脑袋会变成圣物。人们会忘记他的偏执，忘记他饿死了十几个人。”
“人们只会记得一件事：他死于暴力。他是个殉道者。”
“一旦他成了殉道者，他就无敌了。”
“你杀得死一个老头，但你杀不思念。他的死，会给他那套疯狂的理论镀上一层金边。以后所有的穷人，所有的疯子，都会把他当成神。他们会举着他的旗号，来烧我的商栈，来抢我的钱，甚至来杀我。”
“到时候，我就是有一百个雅各波，也挡不住成千上万个想要为圣人报仇的暴民。”
雅各波听得缩了缩脖子，“这…这老东西死了比活着还厉害？”
“对。死去的圣人，是完美的。因为死人不会说话，不会犯错，不会拉屎撒尿，也不会被人看见他被打掉了牙之后的狼狈相。”
乔瓦尼看向前方。
前方，山脚下，圣米尼亚托镇已经亮起了灯火。
那灯光里有喧闹，有买卖，有算计，有欲望。
“但是，一个活着的‘圣人’，就不一样了。”
“只要他活着，只要让他开口，让他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面对质疑，面对诘问，他就是一个人。”
“是人，就会犯错。是人，就有弱点。是人，就会显得可笑。”
乔瓦尼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雅各波，你要记住。真正的权力，不是我有刀，你没有。”
“而是我让所有人都觉得，你的刀是锈的，是脏的，是不义的。而我的刀，哪怕还没出鞘，也是香的，是神的旨意。”
“我要做的，不是杀死他的肉体。那种脏活儿，留给瘟疫去做，留给时间去做。”
“我要在三天后的广场上，当着全镇人的面，亲手‘杀死’他头上的那个光环。”
“我要把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拽下来。拽到泥地里，拽到和那些卖菜的、杀猪的、放高利贷的一样的高度。”
“我要剥掉他的皮，拆掉他的骨，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那件灰扑扑的圣袍下面，藏着的不是什么上帝的恩典，而是一个发了霉的、吃人的、虚伪的灵魂。”
“只有当他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死’了，变得一文不值了，变成了一个笑话了。”
“那时候，他的肉体是死是活，连路边的野狗都不会关心。”
雅各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太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他听懂了一点：院长大人要在广场上，当着大伙的面，把雷蒙多的脸皮扒下来当鞋垫踩。
这比砍头，好像是更狠点。
“那…咱们怎么赢他？”雅各波有些担心，“那老东西嘴皮子利索得很，满嘴都是经文，咱们能说服他吗？”
乔瓦尼轻笑了一声。
“雅各波，你以为我要说服雷蒙多吗？”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说服不了一个疯子。”
乔瓦尼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要把那山下的灯火都吸进眼睛里。
“雷蒙多只是一个靶子。一个象征。一个活着的化石。”
“我的话，从来不是说给他听的。”
“我是说给他们听的。”
乔瓦尼指着山下的城镇。
“说给那些‘肥人’听的。说给那些买了金券的药剂师、羊毛商、银行家听的。”
“说给那些想赚钱又怕下地狱的人听的。”
“雅各波，你看看这个世道。”
“佛罗伦萨的金币堆成了山，每个人都在追逐财富，每个人都想过好日子。”
“但是，他们的脑子里，还装着雷蒙多那一套几百年前的旧东西。”
“他们一边数钱，一边发抖。他们觉得富裕是一种罪，觉得享受是一种耻辱。他们需要有人来告诉他们，这不对。”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声音，一个新的‘神’，来给他们的欲望正名。”
“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赚钱不是罪，赚钱是荣耀上帝！贫穷不是美德，贫穷是无能！”
乔瓦尼的话说到这里，驴背上的菲利波忍不住抬起头，痴痴听着。
“我要当着全镇人的面，把雷蒙多的‘福音’踩在脚下。然后，高高举起我的‘福音’。”
“雷蒙多不是我的对手，他只是一个祭品。”
“一个用来给我加冕的祭品。”
“当我赢了这场辩论，我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偏僻修道院的院长，不再仅仅是一个卖金券的商人。”
“我将成为圣米尼亚托，甚至将来成为整个佛罗伦萨新兴阶级的精神领袖。”
“我要让他们的钱袋，他们的剑，甚至他们的灵魂，都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
说到这里，乔瓦尼转过头，看着雅各波。
“现在，你明白了吗？雅各波。”
“杀人，那是屠夫干的事。”
“诛心，那是教皇干的事。”
“你想让我当屠夫，还是当教皇？”
雅各波愣了半晌，结结巴巴地说，“当…当教皇。还是当教皇威风。”
“那就把你的刀收好。”
乔瓦尼夹了一下马腹，“驾！”
白马嘶鸣一声，加快了脚步，向着山下奔去。
身后的圣十字修道院彻底隐没在黑暗中。
而前方的圣米尼亚托镇，灯火辉煌，正如一个等待被征服的荡妇向他们敞开了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