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不能就这么输了。
雷蒙多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从乔瓦尼那套蛊惑人心的“骆驼论”里寻找破绽。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魔鬼！”雷蒙多嘶吼道，“你把自私的敛财说成是善行，把满身铜臭的商人打扮成背负着十字架的圣徒！”
“但你偷换了一个最根本的概念！”
“劳动！”
“上帝创造了人，也规定了人荣耀他的方式！《创世纪》里说得清清楚楚：‘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听清楚了，是汗水！是辛勤的耕作！”
雷蒙多枯瘦的手，指向台下那些衣着朴素的穷人。
“一个农夫，在田地里耕种，汗水滴进泥土，换来粮食。他的劳动，是实在的，是与上帝创造的大地直接对话！这是神圣的！”
他又指向那些满身绫罗绸缎的“肥人”。
“而他们呢？！”
“他们坐在舒服的椅子上，动动嘴皮，拨弄几下算盘，就把一船从法兰西运来的布料价格翻上一倍！他们自己创造了什么？他们没有纺一根纱，没有织一块布！他们只是在投机倒把！他们只是在利用信息，只是在利用时局变动！他们像秃鹫一样，去啄食那些真正劳动者身上的血肉！”
“这种不产生任何实际价值，只是让钱从一个口袋流进另一个口袋的行为，能叫‘劳动’吗？！”
“不！这叫投机！这叫懒惰！这叫寄生！这是对那些真正在阳光下流汗的人的背叛！”
“乔瓦尼！你现在告诉我，一个在田里挥汗如雨的农夫，和一个在账房里拨弄算盘的商人，谁的灵魂，离上帝更近？！”
这一击，同样刁钻。
他把“劳动”的概念狭隘化，将之与最原始的农业生产绑定，从而将商业行为彻底排除在“神圣”之外。
这是对商人们最恶毒的攻击，指责他们是社会的寄生虫。
塞尔·弗朗切斯科的脸色又一次变得难看起来。
乔瓦尼闻言，并没有急着反驳。
他走下高台，走到了那些“肥人”的面前。
他先是看向圭多·兰贝蒂，这位巴尔迪银行的分行负责人。
“兰贝蒂阁下，您还记得去年冬天，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从比萨运往佛罗伦萨的粮食船，全部被困在了河上。城里粮价一天三涨，人心惶惶，长老会议差点就要派军队来镇压了。”
“是谁，连夜调动了锡耶纳和阿雷佐分行的全部资金，从陆路紧急采购了一批粮食，赶在骚乱爆发前运抵佛罗伦萨，平抑了粮价，拯救了成千上万即将挨饿的市民？”
圭多·兰贝蒂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胸膛，大声说：“是我们巴尔迪银行！”
乔瓦尼又转向塞尔·弗朗切斯科。
“弗朗切斯科阁下，您是羊毛商。您知道，我们佛罗伦萨的梳毛工人数以万计。如果从英格兰运来的羊毛断了货，那意味着什么？”
塞尔·弗朗切斯科沉声回答：“意味着上万个家庭没有收入，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会挨饿。他们会走上街头，会去抢面包铺，整个佛罗伦萨都会乱起来。”
“说得对。”
乔瓦尼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台上的雷蒙多。
“雷蒙多院长，您听到了吗？”
“在您看来，他们只是在‘投机倒把’。但在我看来，他们是在调配资源，是在平抑物价，是在维持着我们这座城市的运转！”
“您只看到了商人赚取的利润，您没看到他们为了保证货物的流通，承担了多大的风险，付出了多少心血！”
“您以为经商，就是坐在椅子上动动嘴皮子吗？”
“不！你错了！”
乔瓦尼走上台阶。
“当一个商人，为了找到更优质的羊毛，要远渡重洋，去和野蛮的英格兰人打交道，随时可能葬身大海的时候，他是不是在劳动？”
“当一个银行家，为了保证一笔汇款能够准时到达，需要建立起覆盖整个欧罗巴的信用网络，日夜提防劫匪和国王的赖账时，他是不是在劳动？”
“上帝赐予农夫强壮的身体，让他们去耕种。同样，上帝也赐予了一些人聪明的头脑，让他们去计算，去规划，去承担风险！”
“财富胜过天下所有君王的所罗门王是靠种地，才变得那么富有的吗？！”
“不！他靠的是智慧！他靠的是贸易！他派出的船队，从俄斐运来黄金，从示巴换来香料！”
“难道所罗门王也是寄生虫吗？！难道上帝赐予他的无尽财富和智慧，是一个诅咒吗？！”
“没有上帝的默许，所罗门王能积累如此巨大的财富吗？”
用所罗门王来为商业正名，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雷蒙多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乔瓦尼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再次走下高台，来到那些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富商面前。
“我主说，‘你们是世上的光’，‘你们是地上的盐’。”
“过去，我们以为，只有在修道院里日夜诵经，才算是侍奉主。”
“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不！”
“当你们，为了让镇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穿上体面的衣服，而在工坊里监督染料的成色时，你们就是在侍奉主！”
“当你们，为了让远方的朝圣者能够安全地将钱财带到罗马，而设计出更精密的汇票时，你们就是在侍奉主！”
“当你们，为了养活手下成百上千的工人，为了按时发出他们的薪水，而对着账本精打细算，彻夜难眠时，你们就是在侍奉主！”
乔瓦尼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庄严，无比的神圣。
他像一个真正的先知，在宣告一个全新的神谕。
“你们在账本上写下的每一个数字，如果都是为了创造更多的财富，养活更多的家庭，为了让我们的城市变得更加繁荣，为了荣耀主的创造！”
“那这每一个数字，就不是铜臭！”
“是祷告！”
“是你们献给上帝的，最真诚，也是最响亮的祷告！”
账本…是祷告？
塞尔·弗朗切斯科一辈子都在和这些数字打交道。
他曾因为这些数字而骄傲，也曾因为这些数字而恐惧。
教会告诉他，这些数字是罪恶的，是通往地狱的锁链。
他做梦都想摆脱它们，却又根本离不开它们。
而今天。
此时此刻。
这个年轻的，俊美得如同天使一般的院长，却告诉他。
这些数字，是祷告。
他那因为常年打算盘而布满厚茧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着乔瓦尼。
他想跪下。
他想亲吻这个年轻人的脚尖。
他觉得，乔瓦尼不是一个人。
他就是上帝派来，专门为了拯救他这种罪人的天使。
他的一生，他所有的辛劳，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焦虑，在这一刻，都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
他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他是一个用算盘传教的使徒！
他高尚了起来。
他纯洁了起来。
塞尔·弗朗切斯科的眼眶红了。
他不是唯一一个。
他身边的那些商人，那些银行家，那些庄园主，那些靠着自己的头脑和胆识积累起万贯家财的“肥人”们，全都红了眼眶。
他们看着乔瓦尼，就像看着黑暗中唯一的光。
在这道光面前，雷蒙多和他身后那根黑乎乎的十字架，显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