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雷蒙多站在高台上，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荒诞。
就在一个小时前，这些人还会因为多吃了一口肉而惶恐，会因为手里多攥了几个铜板而怕下地狱。
现在呢？他们红着眼，挥着拳，嗷嗷叫着要冲进那个什么“地上天国”。
连他身后的安德烈修士，也直勾勾盯着乔瓦尼，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沫。
他想喊，想告诉他们那是悬崖，是火坑。
但那颗牙齿掉了，漏风。
“走吧。”雷蒙多说。
他带着圣十字修道院的修士们，沿着高台边缘，灰溜溜往下蹭。
没人给他们让路，甚至还有人故意伸出脚，想绊他们一下。
菲利波站在台下，看着雷蒙多们的背影。
若换做十天前，看到这一幕，菲利波会哭，会觉得天塌了。
但现在，他只觉得：原来神像倒了的时候，跟一块烂木头倒了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难看些，因为烂木头不会哆嗦。
菲利波又看向乔瓦尼。
阳光正好打在乔瓦尼的侧脸上，映得雪白的肌肤都泛着金光。
这就是太阳。
太阳照进洞穴了，把那些鬼影都赶跑了。
（哪怕这太阳太烈，会灼伤人，那也比在黑洞里摸索着等死强。）
乔瓦尼走下了台，走进了人群里。
先是那些穷人。
乔瓦尼握住那双满是老茧和石粉的手，拍拍那件沾满羊油的围裙。
他不说神学，只问：“家里的面粉够吃几天？”“孩子的鞋还露脚趾头吗？”
问得那些粗汉子、苦命婆娘眼泪汪汪。
他们觉得，这才是圣人，这才是知冷热的人。
然后是“肥人”们。
乔瓦尼变得矜持了一些，高深了一些，透着股“我懂你，你也懂我”的感觉。
塞尔·弗朗切斯科此刻正费力地挤过人群，那一身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乱颤。
他满头大汗地挤到乔瓦尼面前：
“院长阁下！神人！您是神人啊！”
“您的‘针眼论’是把我们从十字架上解救下来了！我回去就让人把那段话刻在商行的门楣上！”
“这是福音！真正的福音！”
乔瓦尼微笑着，“弗朗切斯科阁下，主要我们荣耀他，不是靠刻字，是靠行动。”
“对！行动！行动！”塞尔·弗朗切斯科连连点头，眼珠子却转了两圈。
他突然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哎哟，院长阁下，实在对不住。家里那口子…哦不，家里那老母亲，这两天犯了风湿，疼得厉害。我得赶紧回去看看，您看这…”
乔瓦尼看着他，眼神清亮，显然是看穿了他那一肚子的油水。
“孝为先，阁下请便。”
塞尔·弗朗切斯科如蒙大赦，告了罪，转身就走。
起初还是走，出了人群圈子，这胖子竟然跑了起来。那一身昂贵的呢绒袍子被他撩起来，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旁边，巴尔迪银行的圭多·兰贝蒂正准备跟乔瓦尼寒暄两句，一扭头，就看见了塞尔那绝尘而去的背影。
塞尔的老母亲？那老太太不是三年前就埋了吗？当时的葬礼办得风光，我还去给了二十个金弗罗林礼金。
死了三年的人，还能犯风湿？
“不好！”兰贝蒂一拍大腿，“这老狐狸不是回家尽孝，他是去抢食了！”
去哪抢？
圣卢西亚商栈！
那个胖子听懂了“地上天国”，也听懂了“资本是祷告”。
既然资本是祷告，那这祷告自然是越早越好，越多越好！他这是要去买“金券”！
“让开！都让开！”
兰贝蒂推开挡路的随从，撒开腿就往商栈方向跑。
他这一跑，其他几个脑子灵光的“肥人”也反应过来了。
“哎？兰贝蒂跑什么？”
“弗朗切斯科那个胖子也不见了！”
“F*！去商栈！买金券！”
“晚了就没了！地上天国的门票不等人！”
这一下，乱了套了。
原本围着乔瓦尼的富商们，一个个也不顾体面了，也不端着架子了，撩起袍子，甩开膀子，全往同一个方向冲。
穷人们看傻了眼。
平日里这些老爷们走路都要人搀着，说话都要喘三口气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愣着干什么！”一个机灵的小贩喊道，“老爷们都去抢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快跟上啊！”
于是，穷人也跟着跑。
整个广场的人，瞬间少了一大半。
尘土飞扬，遮了半边天。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轻轻捂住口鼻，挡住那呛人的尘土。
“卢卡。”乔瓦尼轻唤道。
“院长，我在。”
“你看他们，跑得多快。刚才还在为了灵魂得救而痛哭流涕，现在为了金币，连娘老子的死活都能编排。”
“这就是人。”
乔瓦尼把手帕收好，翻身上马。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别让伊曼纽尔那个守财奴，被钱给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