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十字修道院的地窖就在礼拜堂的正下方。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葡萄酒和腌肉的地方。但自从雷蒙多接管修道院，把“禁欲”推行到极致后，这里就空了。
那些陈年的橡木桶被劈成了柴火，腌肉被扔进了山沟喂狼。
可如今，这里又满了。
乔瓦尼命人搬来了十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里装着正在发酵的葡萄浆。
在这个阴冷、潮湿、除了滴水声什么都听不见的死寂空间里，这股酸涩的并带着点腐败的酒精味，不受控制地钻进雷蒙多的鼻孔，钻进他的肺叶。
对于一个一生都在对抗欲望、视酒精为魔鬼尿液的苦修士来说，这味道比鞭刑还要难熬。
这是堕落的味道。
雷蒙多蜷缩在一堆烂稻草上。
身上只挂着一件脏兮兮的单衣，他身上的院长法衣已经被剥掉了，乔瓦尼让人干的，说“疯子不配穿圣袍”。
“这是考验……”雷蒙多在黑暗中喃喃自语，“这是主给我的终极考验…”
“就像约伯…就像在旷野受试炼的基督…”
“那个魔鬼…乔瓦尼…他想摧毁我…他想让我屈服…”
“我不会屈服…我是圣洁的…我是对的…”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试图用这种姿态来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他坚信，此刻的苦难是通往天堂的阶梯，而上面的那些人，那些背叛了他的修士，正在走向地狱。
只要他守住这最后的防线，上帝就会看见。上帝就会降下雷霆，劈死那个满身铜臭的年轻人。
“吱呀——”
门开了。
一道光刺破了黑暗。
雷蒙多用手挡住眼睛。太久没见光了，这亮让他感到一阵剧痛，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脚步声。
很轻，很优雅，“哒、哒、哒”。
光线近了。
雷蒙多眯着流泪的眼睛，看清了来人。
乔瓦尼提着一盏做工精致的黄铜风灯，另一只手拿着一样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
他没有带护卫，就这么一个人，走进了这个关押着他仇敌的笼子。
乔瓦尼把灯放在一只木桶上。
光晕散开，照亮了雷蒙多那张惨白、消瘦、满是污垢的脸。
“雷蒙多神父。”
“你还好吗？”
雷蒙多想朝他吐口水，但他嘴里太干了，什么都吐不出来。
“魔鬼…”雷蒙多咬着牙，“滚出去…”
乔瓦尼并没有生气。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与雷蒙多平齐。
“你看，病情又加重了。”
“刚才在上面，菲利波带着修士们在为你祷告。他们吃了肉，有了力气，祷告的声音特别响亮。他们求主宽恕你的疯病，求主驱逐你脑子里的恶魔。”
“我没疯！！”雷蒙多嘶吼着，“我没疯！是你们背叛了主！是你们这群贪吃的猪猡背叛了誓言！”
“这是囚禁！这是迫害！教廷会知道的！上帝会知道的！”
乔瓦尼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悲悯。
“雷蒙多，你怎么都忘了呢？”
“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说你听到了恶魔的声音。你说那些恶魔在你耳边低语，让你杀人，让你吃人。”
“是你自己跪在地上，求我把你锁在这里赎罪的。你说只有这地窖的黑暗，才能压住你心里的杀意。”
“你怎么能忘了呢？”
“你胡说！！”雷蒙多气得发抖，“你撒谎！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不，你说过。”乔瓦尼笃定而温柔，“你想想，彼得罗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在笑。”
“你看着他饿得在地上抽搐，看着他像一条干死的鱼一样张大嘴巴求救，你却在笑。你说那是‘蒙福’，那是‘飞升’。”
“雷蒙多，正常人会看着自己的兄弟饿死而发笑吗？”
“只有疯子才会。只有被魔鬼占据了躯壳的人才会。”
雷蒙多愣住了。
记忆开始混乱。彼得罗死的时候，我在笑吗？
不，那是喜悦，是看到灵魂解脱的喜悦。
可是…为什么在乔瓦尼的描述里，那个画面变得如此狰狞，如此邪恶？
“我不是…”雷蒙多弱了一些，“我是为了救赎…”
“救赎？”
“哈哈哈…”
笑声在地窖里回荡。
“雷蒙多，我想请教你一个神学问题。”
“你一生都在追求苦难，都在制造苦难。你认为苦难是上帝的恩典。”
“那么，请你告诉我。”
“如果上帝喜欢苦难，喜欢死亡，喜欢看着人类像虫子一样在泥潭里挣扎、哀嚎、腐烂。”
“那魔鬼喜欢什么？”
雷蒙多不敢回答。
这是个逻辑陷阱。
如果上帝占据了“苦难”和“死亡”的生态位，那魔鬼去哪了？
乔瓦尼弯下腰，凑近雷蒙多的耳朵，低声道：
“魔鬼喜欢毁灭。”
“魔鬼喜欢看着上帝创造的生命，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
“魔鬼喜欢看着母亲失去孩子，喜欢看着兄弟自相残杀，喜欢看着原本繁荣的修道院变成停尸房。”
“现在，雷蒙多，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看看你做的事！”
“十八条人命。十八具本来可以活蹦乱跳、可以赞美主的生命，变成了发臭的烂肉。”
“无数人的眼泪，绝望，诅咒，充斥着这座圣山。”
“这一切，难道不是魔鬼最喜欢的盛宴吗？”
雷蒙多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不…”他拼命摇头，想要把这些声音甩出脑海，“肉体是监狱…死亡是解放…”
“那是魔鬼骗你的。”
乔瓦尼无情打断了他。
“你以为你在侍奉上帝，其实你一直是在给路西法上供！”
“因为你制造了地狱！”
“闻闻这空气里的味道。”乔瓦尼深吸了一口气，“除了这发酵的葡萄味，你还闻到了什么？”
“是尸臭！”
“是你那些‘孩子们’的尸臭。这味道钻进了墙缝里，钻进了你的皮肤里。”
“这就是你献祭给魔鬼的香火！”
“雷蒙多，你不是圣人。”
“你是魔鬼在这个世界上，最勤奋、最忠诚的祭司！”
“闭嘴！！！！”
雷蒙多凄厉的尖叫，他捂着耳朵，在稻草上打滚，“我是主的仆人！我不是魔鬼！我是为了圣洁！为了圣洁！！”
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了。
那一套支撑了他一辈子的神学逻辑，被乔瓦尼用最粗暴、最世俗、却又最无法反驳的事实，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乔瓦尼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雷蒙多。
火候到了。
他伸手，扯掉了那块盖在物品上的黑布。
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来自威尼斯的银镜。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能在水盆里看看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的镜子，是只有大贵族才用得起的奢侈品。
“看看吧。”
乔瓦尼一只手抓住雷蒙多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另一只手，把那面银镜，怼到了他的面前。
风灯的光，恰好打在镜面上，又反射到雷蒙多的脸上。
“看看这个怪物。”
“看着他的眼睛。”
雷蒙多被迫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
镜子里，没有那个威严的、庄重的、眼神坚定的院长。
只有一个骷髅。
一个披着人皮的骷髅。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灰败，乱糟糟的白发像枯草一样纠缠在一起。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只有野兽的疯狂，只有令人作呕的恶。
还有那张嘴。
嘴唇干裂，嘴角挂着黑色的痂。
“看到了吗？”
“这不是圣人。”
“这是一只吃人的恶鬼。”
“你看，彼得罗的血，还在你嘴角上呢。”
那其实只是干裂出血结的痂。
但在乔瓦尼的暗示下，在镜中那个恐怖形象的冲击下，雷蒙多真的看到了血。
鲜红的。
彼得罗的血。
十八个修士的血。
“啊啊啊啊啊——！！！”
雷蒙多不敢相信这个丑陋、肮脏、如同食尸鬼一样的怪物，就是自己。
他引以为傲的“苦修”，在镜子里变成了“枯槁”。
他自以为的“圣洁”，在镜子里变成了“狰狞”。
镜子，是“超我”的审判。
它把雷蒙多所有的自我美化，所有的神圣幻想，在一瞬间全部剥离。
只剩下那个赤裸裸的、杀人的事实。
“拿走！拿走！！”
雷蒙多拼命挣扎，想要推开那面镜子，想要打碎那个怪物。
乔瓦尼松开了手。
雷蒙多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乔瓦尼收起镜子，重新用黑布盖好。
“听。”
乔瓦尼指了指头顶。
隐隐约约的，有歌声传下来。那是吃饱了饭的修士们，正在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唱晚祷的赞美诗。
“知道为什么上面那么吵吗？”
“因为修士们吃饱了。他们正在歌颂上帝。”
“上帝回应了他们的祷告——通过我的手，通过我的金币，通过那两桶猪肉汤。”
“上帝在哪里显灵，哪里就是圣地。”
“而这里…”
乔瓦尼环顾四周，看着这阴暗潮湿的地窖。
“这里只有黑暗，只有恶臭，只有你。”
“上帝抛弃了你，雷蒙多。”
“因为你太脏了。”
“你的灵魂比你的身体还要脏。你把上帝赐予的生命变成了垃圾，上帝怎么会住在垃圾堆里呢？”
雷蒙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涣散了。
上帝抛弃了他。
因为他脏。
因为他是魔鬼的祭司。
因为他是个吃人的怪物。
这一连串逻辑闭环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你就在这里烂掉吧。”
乔瓦尼提起了风灯。
“就像这些桶中发酸的葡萄一样。在这个黑暗的洞穴里，慢慢发酵，慢慢腐烂。”
“以后，镇上的孩子会编一出童谣。”
“他们会唱：山上有座修道院，修道院里有个疯子，饿死了十八个人。”
乔瓦尼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不…别走…”
雷蒙多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那最后一点光。
“别留我一个人…这里有魔鬼…”
乔瓦尼没有回头。
“呼。”
他吹灭了手中的灯。
绝对的黑暗涌了进来，瞬间吞噬一切。
“砰。”
门关上了。
只有那一丝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气流，带来了一点点外面世界的味道。
但那味道太远了。
地窖里，只剩下雷蒙多，和那十几个装满发酵葡萄浆的木桶。
死寂。
雷蒙多坐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为了逃避“我是杀人魔鬼”这个逻辑结论，为了在上帝的抛弃中活下去，他的大脑启动了最后的自我保护机制。
既然现实太残酷，那就创造一个新的现实。
他看向那些木桶。
在黑暗中，那些圆滚滚的木桶，仿佛有了生命。
它们站了起来。
它们披上了修士袍。
“彼得罗？”雷蒙多试探着叫了一声。
最前面的那个木桶似动了一下。
“是你吗？彼得罗？”
雷蒙多爬了过去，抱住了那个冰冷的木桶。
“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
“朱塞佩？马尔谷？你们都在？”
他又看向其他的木桶。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都在这里…”
“这里才是圣地…这里才是没有铜臭的净土…”
“来，孩子们。”
雷蒙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窖里，张开了双臂。
“让我们开始弥撒。”
“这里没有白面包，没有猪肉汤。”
“但我们有最圣洁的苦难。”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烂稻草，高高举起。
“这是我的身体…”
他把稻草塞进嘴里，咀嚼着，吞咽着。
“这是我的血…”
他对着那个装着葡萄浆的木桶，深深鞠了一躬。
在这个被遗忘的地下世界里，疯癫的加冕礼完成了。
雷蒙多，成为了这黑暗地窖里的“教皇”。
…
地窖外。
菲利波一直站在门口。
他的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听着雷蒙多那凄厉的惨叫，最后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对着木桶说话的疯言疯语。
他的脸色苍白，双腿有些发软。
“菲利波！出来了！”乔瓦尼唤到。
菲利波赶紧离开地窖，走向外面。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菲利波眯了一下眼睛。
“院长…”
乔瓦尼把手里那面用黑布包着的镜子递给了菲利波。
“这东西，赏你了。”
菲利波接过镜子，手一抖，黑布滑落了一角。
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年轻，有些惊恐，有些不知所措。
但在那眼里最深处，有一团火苗在跳动。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刚才乔瓦尼那种手段的…崇拜。
“以后每天给他送饭。”
乔瓦尼一边走一边吩咐道。
“别让他死了。”
“一个活着的疯子，比一个死去的圣人，有用得多。”
菲利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黑布重新盖好，把镜子紧紧抱在怀里。
“是，院长。”
乔瓦尼拍了拍他的肩膀，向着阳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