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哭聲由遠及近，從村子的小路那頭，傳到了修道院門口的廣場上。
村民們打開了門，探出頭來看。
他們看到，尼奧的婆娘，瑪格麗特，穿著一身破爛的黑衣服，領著她那三個瘦弱的孩子，正一步一步，朝著廣場中央走去。
瑪格麗特頭發散亂，臉上全是淚痕。
她一邊走，一邊哭，撕心裂肺。
她的三個孩子，跟在她身後，也哭。他們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父親死了。他們以後，再也見不到那個會把他們舉過頭頂的男人了。
村民們看著這一幕。
有同情。
有恐懼。
還有一絲慶幸。慶幸躺在巷子里，渾身是血的人，不是自己。
瑪格麗特領著孩子，走到了廣場中央。
然後，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身後的三個孩子，也學著她的樣子，跪了下去。
他們就那樣，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對著修道院那扇緊閉的大門，放聲大哭。
這一幕，讓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了一陣窒息。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修道院的大門，緩緩打開了。
喬瓦尼穿著他那身最華麗的，繡著金線的祭披，走了出來。
他的手上端著一個木盤。
盤子里，放著一塊白面包和一杯牛奶。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到了瑪格麗特和她的孩子們面前。
瑪格麗特已經哭了一夜，嗓子啞了，眼楮腫得像兩個核桃。
她的孩子們，也哭累了，蜷縮在她的懷里，睡著了。
看到喬瓦尼走出來，瑪格麗特掙扎著，想要磕頭。
喬瓦尼按住了她。
他蹲下身，把手里的盤子，遞到她面前。
“吃吧，我的孩子。”
“主不會讓 的羔羊，在悲傷中挨餓。”
瑪格麗特看著那塊白面包和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又哭了。
白面包，牛奶。
這些東西，她和她的孩子們，一年也吃不上一次。
而現在，這位聖人一樣的院長大人，親手把它們，端到了她的面前。
她接過盤子，先把面包掰開，一小塊一小塊地喂給那三個還在睡夢中的孩子。
孩子們聞到香味，迷迷糊糊地張開嘴，吃了起來。
然後，她才拿起剩下的面包，狼吞虎咽地塞進自己嘴里。
她吃得太急，被噎住了，不停地咳嗽。
喬瓦尼又把那杯牛奶，遞到她嘴邊。
瑪格麗特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溫熱的牛奶，順著她的喉嚨流下去，溫暖了她那顆冰冷的心。
這一幕，被廣場周圍，所有偷偷觀望的村民，都看在了眼里。
喬瓦尼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像一幅神聖的畫。
畫的名字，叫“慈悲”。
他們看著跪在地上，狼吞虎咽的寡婦和孤兒。
再看看站在他們面前，如同天使降臨的院長大人。
他們的心里，那桿搖擺不定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他們不再懷疑。
他們徹底相信了。
喬瓦尼，就是正義的化身。
而巴托洛，就是罪惡的源頭。
喬瓦尼讓修士，把瑪格麗特和她的孩子們帶進了修道院。
然後，他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對廣場周圍那些探頭探腦的村民說話。
而是面對著修道院的大門，跪了下來。
他張開雙臂，像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
然後，他開始祈禱。
他的聲音，一開始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哦，主啊，我的天主。請垂憐我們。因為我們生活在罪惡之中。”
“這片土地，被無辜者的鮮血所玷污。這片天空，被受害者的哭聲所籠罩。”
“魔鬼，在我們的村莊里行走。他披著人的皮囊，用金錢誘惑人心，用暴力散播恐懼。”
“而我們，軟弱的我們，無知的我們，卻假裝看不見。”
“我們容忍了他的貪婪。我們屈服于他的淫威。”
“我們，都是幫凶。”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悲憤。
“現在，主啊，您憤怒了。”
“您用井水的腥臭，來警告我們。您用面包的僵硬，來警示我們。您用牲畜的暴斃，來警醒我們。”
“但我們，還是沒有醒悟。”
“直到，這無辜的血，流淌在我們的街道上。”
“我們才終于看到，那只惡狼，已經露出了他的獠牙！”
喬瓦尼的祈禱，像一場審判。
審判的，不只是巴托洛。
還有廣場上，每一個听著他說話的村民。
他們都低下了頭。
他們覺得，院長大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們自己身上。
是啊。
他們都知道巴托洛是什麼樣的人。
但他們，都選擇了沉默。
他們，都是幫凶。
喬瓦尼的祈禱，還在繼續。
他的話鋒，突然一轉。
“主啊，我知道，您的懲罰，是公正的。您的怒火，是不可違抗的。”
“但是，我，喬瓦尼，您最卑微的僕人，懇求您。”
“懇求您，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再給這個村莊，一次贖罪的機會。”
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面對著廣場上，那些已經從躲藏處走出來，聚集在一起的村民。
舉起右手，指向了巴托洛莊園的方向。
“因你褻瀆聖壇，嘲笑主恩，更以無辜者的鮮血染紅主的土地！”
“我，喬瓦尼，以主之名，在此宣告！”
他的聲音，像雷一樣，在廣場上空炸響。
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村民們被這股力量，震懾住了。
他們瞪大了眼楮，看著喬瓦尼，像在看一個真正的，言出法隨的神。
“你的谷倉將枯萎，里面的糧食會化為塵土！”
“你的財富將腐爛，金幣會變成灼手的烙鐵！”
“你的家族將衰敗，血脈會因你的罪而斷絕！”
“火焰將吞噬你的貪婪，直到你所擁有的一切，都化為烏有！”
“阿門！”
當最後一個字，從喬瓦尼的嘴里說出時，天公作美。
一陣風，突然從廣場上刮過。
卷起了地上的塵土和落葉。
天空中，一片烏雲，恰好飄過，遮住了剛剛升起的太陽。
整個廣場，瞬間暗了下來。
村民們發出了一陣恐懼的驚呼。
他們覺得，這不是巧合。
這是天意。
是主，在回應喬瓦尼院長的詛咒。
他們看著喬瓦尼。那個站在微風中穿著華麗祭披的年輕神父。
他們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可以召喚風，可以命令雲，可以直接與神對話的，活著的聖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