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米尼亚托镇,不是佛罗伦萨。
这话,镇上的每个人都懂。
佛罗伦萨是头狮子,圣米尼亚托就是狮子脚边的一只羊。狮子打个盹,呼出来的气,就能让羊发抖。
镇上的石板路,比佛罗伦萨的窄。
镇上的钟楼,比乔托的钟楼矮。
镇上最有钱的羊毛商人,脱下他那身皮草,到了佛罗伦萨,也不过是个乡下财主。
但这不妨碍圣米尼亚托有自己的活法。
镇子不大,人跟人,就像一个篮子里的豆子,互相都认识,也互相都挤着。
谁家今天吃了肉,谁家姑娘跟人跑了,不出半天,全镇都知道。
伊曼纽尔·德尔·蒙蒂的典当行,就在这篮子的最底下。
他的铺子开在镇子广场的角落,夹在鱼贩和皮匠中间。
门脸又黑又小,像个老鼠洞。
风从门口过,带出来的味儿,是旧衣服的霉味,生了锈的铁器味,还有一股子绝望的人身上才有的酸味。
镇上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往这个洞里钻的。
钻进去,就是把自己的脸面,连着当掉的东西,一起交给了那个戴小圆帽的犹太人。
但是,最近这一个月,老鼠洞变了。
洞还是那个洞,但洞里,亮堂了。
伊曼纽尔把他那间本来用来堆放杂物的里屋,腾了出来。
墙壁用石灰刷得雪白,地上铺了张从东方来的旧地毯,虽然磨秃了毛,但上面的花纹还能看出当年的富贵。
最显眼的,是屋子正中央,新设了一个柜台。
柜台是上好的橡木,擦得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
上面铺了一块崭新的红绒布,布是从佛罗伦萨的布料批发商行会进的,贵得吓人。
柜台后面的白墙上,挂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徽章,柏木雕的,上面还涂了金粉,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光。
伊曼纽尔甚至还不知从哪弄来个香炉,里面整天点着乳香。
那烟,飘飘悠悠的,把屋里原来那股子酸臭味,冲淡了不少,换成了一种神圣又虚伪的香气。
这个柜台,是专门的。
它不收沾了穷人眼泪的旧首饰,也不收农夫们等米下锅的破农具。
它只办一种业务。
“圣卢西亚慈恩金券”。
今天,柜台前站着一位客人。
客人叫塞尔·弗朗切斯科,是镇上羊毛制造商行会的头面人物。
他很胖,胖得像个发过头的面团。
一身紫色的丝绸袍子紧紧箍在身上,勒出了一道道肉褶。
当然,他不能穿真正的“泰尔紫”衣物,他穿的是使用替代植物染料制造的“类紫色”。
他脖子上戴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热得他满头大汗,不停地用一块亚麻手帕擦着他那三层的下巴。
“伊曼纽尔…”塞尔的声音又闷又油,“你这地方,真的…安全吗?”
他一边问,一边不安地往外瞟。
外面是他家的两个仆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
他不敢让仆人进来,只敢自己一个人钻进这个老鼠洞。
伊曼纽尔站在红绒布柜台后面,脸上堆着谦卑而热忱的笑。
他没戴那顶犹太小圆帽,而是换了身干净的黑色长袍,看上去像个一本正经的公证人。
“弗朗切斯科阁下,您看我这柜台。”伊曼纽尔指了指身后的十字架徽章,“有主的徽记在此,这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你毕竟是…”
塞尔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你毕竟是个犹太人。
把钱交给一个犹太人,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伊曼纽尔的笑容不变,他好像没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
“弗朗切斯科阁下,您想想。您把钱存在巴尔迪银行,或者佩鲁齐银行,是,那里的房子是石头盖的,柜台是大理石的。可是,谁都知道您存了多少钱。银行的伙计知道,经理知道,经理的老婆也知道。过不了几天,整个圣米尼亚托镇的人,就都知道您弗朗切斯科老爷,又赚了一大笔。”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钱这东西,露在外面,招贼,也招官。您说是不是?”
塞尔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觉得伊曼纽尔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最烦的,就是那些市政厅的税吏,像闻着血的苍蝇一样,老是盯着他的账本。
“可是在我这里,就不一样了。”
伊曼纽尔挺直了腰板,一只手虔诚地按在胸口,“您把钱换成‘慈恩金券’,天知地知,您知我知,还有一位…在天上的圣卢西亚修道院院长知。”
“您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账本上。它只会秘密地,被记录在修道院那本《祈福录》里。那本名册,除了院长大人,谁也看不见。每天都有修士对着它,为您和您的家人祈祷。这叫什么?这叫体面。这叫真正的安全。”
塞尔的呼吸粗重了些。
体面,这个词,他喜欢。
他这辈子赚钱,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而且,”伊曼纽尔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着精光,“您最近,应该也听到些风声吧?”
“什么风声?”
“关于…英格兰那位国王的。”
伊曼纽尔说得含含糊糊,“都说,国王借钱,是不必还的。巴尔迪家和佩鲁齐家,这次可是把血本都押上去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那远在伦敦的国王陛下,打仗打输了,付不出钱来…”
伊曼纽尔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塞尔。
塞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这个传闻,他当然听过。
佛罗伦萨来的商队,都在私下里议论这件事。
说巴尔迪银行的总行,已经开始限制大额的提款了。
他存在圣米尼亚托分行的那几千个金佛罗林,就像是放在一艘正在漏水的船上。
“国王会赖账,难道主也会赖账吗?”
伊曼纽尔继续道:“弗朗切斯科阁下,您把钱存在银行,那是借给凡人。您购买‘慈恩金券’,那是奉献给主。一个是生意,一个是信仰。哪个更可靠,您这样聪明的人,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塞尔不说话了。
他只是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流得更快了。
他是个商人。
他一辈子都在算计。
他压榨那些梳毛工人的工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往下扣。
他在羊毛里掺水,一磅一磅地增加分量。
他赚来的每一个金币,都沾着别人的汗和泪。
他也怕。
他怕死。
他怕死后,到了上帝面前,算总账。
他捐钱给教堂,翻修镇上的圣坛,就是为了这个。
现在,伊曼纽尔给了他一个更好的选择。
一个既能让钱保值增值,又能洗涤灵魂,还能无比隐秘的选择。
“每年百分之十五的‘慈恩回馈’。”
伊曼纽尔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这不是利息。利息,是上帝所厌恶的。这是主对您虔诚之心的奖赏。一百个金币,放上一年,修道院会还给您一百一十五个带着圣恩的金币。您想想,您把钱埋在地里,它能自己长出来吗?”
塞尔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袋子是天鹅绒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他家族的徽章。
“这里是五百个佛罗林金币。”他咬着牙说,“给我换成金券。”
“赞美主!赞美您慷慨的奉献!”
伊曼纽尔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钱袋,仿佛捧着一件圣物。
他没有当场点钱。
那是对弗朗切斯科阁下的不信任。
他从柜台下的一个上锁的木盒里,取出了一沓崭新的,描着金边的羊皮纸。
“弗朗切斯科阁下,这五十份金券,每一份都是十个金币的面额。请您收好。”
他拿出专门的羽毛笔,在那五十张金券的“购买人”一栏,用漂亮的花体字,一笔一划地写上了“塞尔·弗朗切斯科”的名字。
整个过程,安静,庄重,像一场神圣的仪式。
塞尔看着伊曼纽尔写字。
他觉得,那笔尖划过的不是纸,是他的灵魂。
那写下的,也不是他的名字,是他通往天堂的门票。
他把那厚厚一沓金券接过来,贴身放好。
那地方,紧挨着他的心脏。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平稳了不少。
“伊曼纽尔,”他临走前,又回头问了一句,“那个修道院院长…乔瓦尼大人,他真的…那么神?”
“这么说吧,塞尔。”
伊曼纽尔神秘地笑了笑,“上个月,圣卢西亚村最大的地主巴托洛,想跟他作对。您猜怎么着?”
“怎么了?”
“巴托洛全家死绝了,据说还燃起了一场‘天火’。”
塞尔打了个冷颤,再也不敢多问,擦着汗,匆匆走了。
看着他肥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伊曼纽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走到门口,警惕地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栓。
他回到柜台前,把那个装了五百个金币的钱袋解开,把金币倒在红绒布上。
哗啦啦——金色的钱币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堆成一座小山。
他像个饿了三天的乞丐看到面包一样,扑了上去。
他把脸埋进金币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金子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是安全感的味道。
他抓起一把金币,看着上面佛罗伦萨的鸢尾花徽记,痴痴地笑了起来。
“天才…那个院长,真是个天才…”
他知道,自己这条船,是上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