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多·兰贝蒂没睡。
他坐在他那间文书室里，一夜没睡。
桌上的油灯烧了一夜，灯芯剪了三次，屋里一股子烧焦的油烟味。
他面前放着那只被他捏碎了的水晶杯，还有他从手心里抠出来的，带着血的玻璃渣子。
他看着那些玻璃渣子，就像看着一具尸体。
巴尔迪银行的尸体。
他不是个蠢人。他知道，总行那封信，不是一封信，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巴尔迪家这艘大船，已经撞上了冰山。冰山的名字，叫爱德华三世。
船正在沉。
佛罗伦萨的总行，是船头。那里的人，还能在甲板上开舞会。
他这里，圣米尼亚托分行，是船尾。水已经灌进来了，冰冷刺骨。
他仿佛能听见船体断裂的呻吟声。
偏偏这个时候，一个乡下神棍，一个犹太高利贷贩子还要让事情雪上加霜。
他必须在事情还没有发展严重时快速反击。
但他不能像那些没脑子的贵族一样，派几个打手去把那个院长和犹太人干掉。
那是蠢货的办法。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是个银行家。
银行家，有银行家的战争。
他们的武器，不是刀剑。
是信用，是流言，是人心。
他要把那个乡下神棍，和他那张可笑的废纸，从“圣坛”上拉下来，扔进泥里，让每个人都上去踩一脚，看清楚那上面沾的，不是圣水，是屎。
天亮了。
圭多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他换上了一身佛兰德斯呢绒做的袍子，胸口别上了巴尔迪家族的徽章。
他对着镜子，把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乌戈。”
“在，经理阁下。”
“备车。我们去羊毛制造商行会。”
“是。”
……
圣米尼亚托镇的羊毛制造商行会，设在镇上一栋两层小楼里。
楼下的厅堂，是会员们平时聚会议事的地方。
今天，这里很热闹。
会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最近的羊毛价格，抱怨着梳毛工人的懒惰，还有佛罗伦萨那些大商行不近人情的盘剥。
塞尔·弗朗切斯科也在。
他作为行会的头面人物，正被一群小商人围在中间。
他唾沫横飞地讲着自己上次去佛罗伦萨的见闻，讲自己如何跟卡利马拉行会（进口呢绒精整商与批发商行会）的某个大人物搭上了话。
他讲得眉飞色舞，他觉得，自己现在不仅有钱，还有了“信仰”的加持，整个人都高贵了不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圭多·兰贝蒂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圭多，眼里有惊讶，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巴尔迪银行的经理，轻易不来这种地方。
他就像教堂里的神父，平时是见不到的。只有你需要忏悔，或者需要借钱的时候，才会想起他。
“圭多阁下！”
塞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挤开人群，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上座！”
圭多摆了摆手，“我只是路过，进来看看老朋友们。”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那些目光和他接触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特别是那些刚从他银行里提走钱的人。
圭多心里冷笑，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大家继续，不用管我。”
他没有坐上主位，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有人给他端来了酒，他也只是端着，不喝。
他的存在，让整个厅堂的气氛都变了。
人们说话的声音小了，笑容也变得僵硬。
大家都在猜，这位大人物，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塞尔凑了过来，坐在圭多旁边。
“圭多阁下，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圭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塞尔，我听说，你最近的生意，做得很大啊。”
塞尔心里一紧，“哪里哪里，都是小打小闹。”
“是吗？”圭多抿了一口酒，“我听说，你都把生意做到修道院里去了。这可是我们这些凡俗的商人，不敢想的门路啊。”
这话一出，塞尔的冷汗就下来了。
他知道，圭多知道了。
“圭多阁下，您…您误会了。我只是…出于虔诚…做了一点奉献…”
“奉献？”圭多笑了，“奉献给一个和犹太人搅在一起的修道院？”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塞尔，你也是老商人了。你应该知道，修道院是做什么的。修道院是祈祷、抄经、施舍穷人的地方。什么时候，修道院也开始做起钱生钱的买卖了？”
“而且，是和一个犹太人。一个靠放高利贷为生的犹太人。”
“《圣经》里怎么说的？耶稣是怎么把那些在圣殿里兑换钱币的商人赶出去的？”
“现在，有人把生意做进了圣殿。你们不仅不把他赶出去，还把自己的钱袋子，交到他手上。”
“你们是觉得，自己比耶稣还聪明吗？”
圭多的话，让塞尔冷汗都流了下来。
周围那些原本在交头接耳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那不是买卖…”塞尔还在嘴硬，“那是…那是‘慈恩’…”
“慈恩？”圭多摇了摇头，“塞尔，你我都是跟钱打交道的人。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生意，能稳稳当当，给出十五个点的回报？”
“我们巴尔迪家族，给英格兰国王放贷，那可是拿整个王国的关税做抵押的，利息也不过十个点。”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修道院，一个连名字都没人听过的年轻院长，他凭什么？他有什么？”
“他有上帝吗？”
“难道他能让地里直接长出金币来？”
圭多没有再看塞尔。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把手里的酒杯高高举起。
“各位。”
“我知道，最近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远方的战争，总行的困境，这些都不是秘密。”
“但是，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保持清醒。”
“钱，要放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要放在有百年信誉，有石头房子和铁皮保险柜的地方。”
“而不是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所谓‘圣人’，和他的犹太人伙计！”
“你们的钱，不是在投资天堂。是在为魔鬼效力！”
说完，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转身就走。
他一句话都没有提“慈恩金券”，一个字都没有提“骗局”。
他只是在“关心”大家，在“提醒”大家。
他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了那些关于“修道院”、“犹太人”、“常识”的言辞里。
但他知道，这些话，比直接骂人是骗子，要有效一百倍。
因为，他唤醒了他们心里，最原始的两种东西。
——对犹太人的歧视，和对财富最基本的逻辑判断。
圭多走后，厅堂里刚才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
人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