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十字修道院内,原本一个用来存放圣物的小礼拜堂,被改成了“至圣忏悔室”。
墙壁上的受难图被摘了下来,换上了来自热那亚的天鹅绒挂毯,从墙顶一直垂到地面。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踩上去像踩在女人的肚皮上。
屋角燃着来自非洲之角的没药,闻着让人头晕,想把心里话往外掏。
乔瓦尼坐在一张高背大椅上,他对面放着一张小软凳。
这就意味着,无论谁坐在这个软凳上,都得仰视他。
“院长,一定要这么…奢华吗?”卢卡在旁边看着房间的布置,“这会不会有点太过了?”
“卢卡。”乔瓦尼手里把玩着一个水晶瓶子,“你不懂有钱人。”
“对于那些穷人,你要给他们面包,给他们希望,告诉他们上帝是个仁慈的老爷爷,会发金币。”
“但对于那些有钱人,那些手里沾了血,心里装着鬼,晚上睡不着觉的‘肥人’。”
“你要给他们神秘感。给他们仪式感。给他们‘只有我才配得上这种服务’的优越感。”
“如果我在破破烂烂的小木格子里听他们忏悔,那是尽义务,那是免费的,那是廉价的。他们只会随便说两句敷衍我。”
“但如果我让他们走进这个像是天堂前厅一样的房间,让他们闻着比金子还贵的香料,让他们跪在这个价值连城的地毯上。”
“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真的离上帝很近了。”
“这时候,你再开价,要多少他们都会给。”
卢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价格定多少?”
乔瓦尼张开五指。
“五十?”卢卡猜。
乔瓦尼摇摇头:
“五百。”
“而且只有购买金券超过八百弗罗林的信徒,才有资格花这五百,来这里进行‘灵魂净化’。”
卢卡倒吸一口凉气,“五百?!谁会花这么多钱来…聊聊天?”
“你会看到的。”乔瓦尼笑了笑,“而且,还要排队。”
说话间,传来了敲门声。
“院长,丽莎夫人到了。”菲利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她进来。”
门开了,一股更浓烈的脂粉味冲了进来,竟然压过了屋里的没药香。
丽莎夫人是个胖子。她是镇上面粉商的老婆。面粉商这几年发了横财,不仅垄断了镇上的面粉供应,还把手伸到了周边地区。
钱多了,麻烦也就多了。
“把门关上。”乔瓦尼对卢卡吩咐道。
卢卡离开房间,关上门,屋里只剩下乔瓦尼和丽莎夫人。
光线很暗,只有乔瓦尼身后的两盏烛台亮着,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丽莎夫人只能看到一个神圣的轮廓。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局促地站在那个小软凳前,手里的帕子快被绞烂了。
“坐吧,迷途的羔羊。”
丽莎夫人一屁股坐在那个小软凳上。太矮了,她那原本就丰满的肚子瞬间被挤成了一层层肉圈,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得不抬起头,费力地仰视着乔瓦尼。
“院长…我…我有罪。”
还没开始说,丽莎夫人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知道你有罪。”乔瓦尼没有安慰她,“你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的手在发抖。你心里藏着一个魔鬼,它在日夜折磨你,让你吃不下,睡不着,让你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地狱。”
全中。
丽莎夫人崩溃了。
“是的!是的!我有罪!”
她跪在地上,抓着乔瓦尼的袍角痛哭流涕。
“我想杀人!我想杀了我婆婆!”
“她瘫在床上三年了!三年啊!”
“吃喝拉撒都必须要我伺候!不能叫仆人!她那个房间臭得像猪圈!我每天给她擦身子,还要被她骂!她骂我不生儿子,骂我偷家里的钱!”
“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她为什么还不死?!”
“我想捂死她!真的!好几次我都想把枕头按在她脸上!只要按下去…只要一分钟…我就解脱了!”
“可是我不敢…我怕下地狱…我怕上帝看着我…”
“我有罪…我是个恶毒的女人…我是该死的杀人犯…”
乔瓦尼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或厌恶。
这是人性,无关贫富。
如果换做雷蒙多,这时候肯定会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魔鬼,让她去鞭打自己,去饿饭,去赎罪。
但乔瓦尼不是雷蒙多,他是卖金券的商人。
商人不会指责客户的需求,商人只会解决客户的痛点,并把这痛点变成利润。
乔瓦尼伸手,放在丽莎夫人的头顶。
“嘘——”
“安静,孩子。”
“你没有罪。”
丽莎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挂着鼻涕,难以置信地看着乔瓦尼。
“我…我没罪?我想杀人啊!”
“那不是你想杀人。”
“那是疲惫。是过度的劳累,让你的灵魂变得脆弱。魔鬼就是趁着你最虚弱的时候,钻进了你的脑子里,在你耳边低语。”
“你想捂死她,那是魔鬼的想法,不是你的。”
“真正的你,是一个为了家庭操劳了半辈子,为了照顾生病的婆婆而耗尽心血的、伟大的女人。”
丽莎夫人愣住了。
我是…伟大的女人?
这辈子从来没人这么夸过她。丈夫嫌她胖,嫌她生不出儿子;婆婆嫌她笨,嫌她浪费。
只有乔瓦尼院长,看到了她的“伟大”。
“可是…那念头一直在…”
“那是因为你没有武器。”
乔瓦尼从拿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水晶瓶子。
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圣灵恩典露’。”
乔瓦尼胡扯道,“这是主教大人给我的,教皇陛下亲自祝福过的圣水。里面加了来自约旦河的精华。”
其实就是后山泉水加了点薄荷叶煮的,成本大概是一个铜板。
“它能驱逐魔鬼,净化灵魂。”
丽莎夫人的眼睛亮了,“给我!院长!给我!我要买!”
“这东西很贵。”乔瓦尼叹了口气,“而且,它的用法很特殊。”
“怎么用?”
“你把这个拿回去。每天三次,每次三滴,滴在你婆婆喝的水里,或者是汤里。”
“你要亲手喂她喝下去。”
“你要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默念:‘愿主保佑你,愿圣灵洗净你的痛苦’。”
“只要你坚持这么做。只要你婆婆是在你这种圣洁的照料下,自然地离开这个世界。”
“那么,无论她什么时候死,无论她死前有多痛苦。”
“在上帝眼里,这都是你孝行的圆满。是你的功德。”
“到时候,你不仅没有杀人的罪过。你甚至因为这悉心照料,而被封为镇上的‘圣女’。”
“圣女?”
从“杀人犯”到“圣女”。这个跨度太大了,太诱人了。
这不仅仅是洗刷罪名,这是把她这些年的委屈、痛苦、怨恨,全部变现成了无上的荣耀。
“我懂了…我懂了…”
丽莎夫人接过那个水晶瓶子。
“我要当圣女…我要让她自然死…我绝不动她一根手指头…”
“很好。”
“去吧。上帝会看到你的辛劳。”
“也许,上帝很快就会仁慈地召回那位受苦的老人家了。”
丽莎夫人把那个瓶子紧紧捂在胸口,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下一个。”乔瓦尼对门外的菲利波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