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窗户是关着的。
安杰洛·阿奇亚尤利主教喜欢关着窗户。
窗户一关，外面那个嘈杂、肮脏、充满恶臭和欲望的佛罗伦萨就被挡在了外面。
只剩下只在绝对权力中心才能体会到的静谧。
但今天，窗户挡不住了。
欢呼声传了进来。
先是像远处的雷声，后来又变成了像几千只鸭子在同时叫唤。
安杰洛手里的鹅毛笔顿住了。
一滴墨水滴下来，落在刚写了一半的信笺上，把“虔诚”这个词变成了黑乎乎一团。
他皱了皱眉。这种因为外界干扰而产生的失控感，让他很不舒服。
“外面怎么回事？”
老管家早就站在了门边。
“大人，是那个…乔瓦尼。”
“他到了？”
“到了。”
“到了就到了，为什么这么吵？”安杰洛拿起一块吸墨纸，按在污渍上，“他是带了一群猪进城吗？”
“不，大人。他带了一车钱。”
管家说完，停顿片刻。
他在组织语言，好描述那种他活了六十年都没见过的荒唐场面。
“他不仅带了一车钱，他还在撒钱。就在卡尔扎约利大街上，从城门口一直撒到大教堂广场。他雇了一群人，一边撒铜币，一边喊口号。”
安杰洛的手停住了。
“喊什么？”
管家的嘴抽了一下：“喊…‘阿奇亚尤利家族万岁’，喊‘主教大人的亲侄子是活圣人’，还喊…‘感谢主教大人的恩典，给全城父老发赏钱’。”
“啪。”
鹅毛笔断成了两截。
“他在替我发钱？”
“是的大人。现在整条街的人都在抢钱，都在高呼您的名字。他们说…说阿奇亚尤利家族是佛罗伦萨最慷慨的家族，说您是…穷人的慈父。”
安杰洛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原本紧闭的窗户。
“轰——”
声浪瞬间涌了进来。
即使隔着这么远，隔着墙壁和花园，他依然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阿奇亚尤利！阿奇亚尤利！”
狂热、贪婪、盲目的崇拜。
这就是民意。
只要给他们一把铜板，他们就能把魔鬼喊成上帝。
安杰洛看着远处的尘土，脸色铁青。
他这几天经过深思熟虑，本来有个计划。
很简单，很干净，也很体面。
等这个所谓的“侄子”一进城，就让卫队把他悄悄带进宫殿的偏门。
然后，关门，打狗。
先逼问出“金券”生意的核心点。然后让这个骗子永远闭嘴。
毕竟“金券”才是核心，自己手下这么多银行家，完全可以抛开乔瓦尼把这个生意做下去。
根本没必要养一只可能会咬人的狗。
可现在，这个计划烂了。烂得就像那滴被墨水染黑的“虔诚”。
乔瓦尼把事情做到了明处。
他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和阿奇亚尤利家族捆在了一起。
他花钱买来的不仅仅是欢呼，更是他的护身符。
如果现在自己抓了他，杀了他。
那些刚刚捡了钱、正在兴头上的市民会怎么想？
那些盯着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政敌会怎么做？
他们会造谣说主教为了独吞侄子的财产，或是为了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丑闻，而痛下杀手。
这是阳谋。
“好。”
“好得很。”
安杰洛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大人，那…卫队还在偏门等着呢。还…动手吗？”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动个屁。”
安杰洛骂了一句脏话。这不符合他主教的身份，但很符合他现在的心情。
“现在动手，就是告诉全佛罗伦萨，我安杰洛是个连自己亲侄子都容不下的小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幅挂在墙上的家族先祖画像。
画像里的第一代阿奇亚尤利，手里拿着算盘，眼神精明。
“他不是一只等着被宰的肥羊。”安杰洛喃喃自语，“他是一条疯狗。一条叼着金骨头，如果不让他进门，他就要把骨头扔进粪坑，还要咬断门槛的疯狗。”
“他知道我要杀他。所以他搞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告诉我：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大家一起发财。”
管家听懂了，冷汗淋淋：“那…难道就认了这个侄子？可是族谱上…”
“族谱？”
安杰洛冷笑了一声，走回书桌前，把那支断掉的鹅毛笔扔进废纸篓。
“梅奥那个老糊涂，脑子里只有死人的名字。活人的事，他不懂。”
“在这个世道，什么是亲人？”
“能帮你赚钱的，就是亲人。能帮你挡刀的，就是亲人。能帮你把阿奇亚尤利这块招牌擦得更亮的，哪怕他是一条狗，那也是亲狗。”
“反过来，如果是来讨债的，是来败家的，哪怕是从我亲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也是仇人。”
安杰洛重新坐回高背椅里，眼睛失去焦距。
他在算账。
杀乔瓦尼的成本变高了。
如果不杀呢？
如果不杀，就得承认这个骗子。就要让他登堂入室，就要让他顶着家族的名号继续招摇撞骗。
风险很大。
但收益…
那就不急着剥皮了。
先看看能不能驯化。
“去。”
“把偏门的卫队撤了。打开正门。”
“正门？”管家一愣。
“对，正门。既然他是来‘省亲’的，那就得有个省亲的样子。”
“让仆人们都换上新衣服，告诉厨房，晚宴加菜。”
“但是。把他的人都给我拦在外面。安排到马厩旁边的偏院去，给酒给肉，就是别让他们乱跑。”
“至于这位‘乔瓦尼少爷’…”
“直接带到主楼。带到‘鸢尾花’。”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鸢尾花”是阿奇亚尤利宫最豪华的客房，也是最深的一间房。
那是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也是用来软禁最高级囚犯的。
“是。”管家躬身退下。
……
阿奇亚尤利宫。
这座宫殿不像那些暴发户的宅邸那样金碧辉煌，恨不得把每一块砖都贴上金箔。
它是朴素的。
粗糙的灰褐色砂岩，高达三十米的塔楼，它不需要炫耀，它本身就是权力的象征。
当乔瓦尼的队伍停在拱门前时，只看见两排仆人垂手而立。
没有欢迎的笑脸，没有热情的拥抱，只有几十双低垂的眼睛。
车门打开。
乔瓦尼走了下来。
“乔瓦尼少爷。”
老管家迎了出来。
“一路辛苦了。主教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吩咐老奴先带您去休息。”
乔瓦尼点了点头：“有劳了。”
“这边请。”
管家做了一个手势，指向主楼深处。
“那我的随从们…”乔瓦尼指了指身后的雅各波。
“少爷放心。随从们有专门的地方招待。咱们阿奇亚尤利宫，不会亏待客人的。”
管家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雅各波一眼。
雅各波看向乔瓦尼，握着长矛的手紧了紧。
乔瓦尼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听话，别动。
“去吧，雅各波。替我照顾好兄弟们。这里的酒应该不错，别喝醉了。”
“是，院长大人。”
雅各波咬了咬牙，带着护教团的人，跟着另一个仆人往偏院去了。
乔瓦尼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转过头，对着老管家微微一笑。
“带路吧。”
他孤身一人，跟着管家，走进了主楼。
走廊很长，很深。
墙上挂着历代家主的画像。
他们有的穿着主教袍，有的穿着华丽丝绸，看着乔瓦尼。
好像在说：你配吗？
乔瓦尼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这些画像，甚至还停下来，对着其中一幅评头论足。
“这位是老尼科洛祖父吧？听说他是个大人物。但这画师不行，把他的鼻子画歪了。”
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走得更快了。
终于，到了“鸢尾花厅”。
门推开。
奢华。
极致的奢华。
地毯是波斯的，挂毯是佛兰德斯的，桌上的烛台是纯银的。
但乔瓦尼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里的窗户，虽然也是彩绘玻璃的，但外面加了一层铁栅栏。
这里的门，虽然雕着花，但门板比普通的门要厚两倍。
这不是客房。
“少爷请歇息。晚宴开始前，我会来叫您。”
管家说完，退了出去。
“咔哒。”
门关上了。
不是从里面锁，是从外面锁。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钟声。
“咚——咚——”
乔瓦尼知道，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之前的撒钱、造势，不过是为了一张入场券。
现在，他进来了。
但他能不能活着走出去，能不能带着这身“皮”走出去，就要看接下来了。
这是一场赌局。
赌注是他的命，庄家是那个还没露面的“叔叔”。
怕吗？
当然怕。
但他更兴奋。
“来吧。”
乔瓦尼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道。
“让我看看，这只老狐狸，到底长了几颗牙。”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乔瓦尼坐在床上，预演着每一个可能的问题，每一个陷阱，每一种表情。
“咔哒。”
门锁响了。
“乔瓦尼阁下。”
称呼变了。从“少爷”变成了“阁下”。
“主教大人要在晚宴前见您。”
管家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请随我来。”
乔瓦尼睁开眼睛。
“好。”
乔瓦尼迈出了步子，走向了那个等待着他的猎人。
或者，是另一只等待着同类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