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们撤下了那些只剩骨头的盘子。
接着，第二道菜上来了。
是佛罗伦萨风味的炖牛膝。
小牛的膝盖骨，锯成一段一段，中间露着颤巍巍的骨髓，周围炖得酥烂的肉里吸饱了番红花和白葡萄酒的汤汁。
多纳托没有动刀叉。
他刚才输了一阵，心里窝着火。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关于“切鹌鹑”的问题太低级了，给了那个乡巴佬诡辩的机会。
切肉这种事，屠夫确实比贵族熟练。
这一次，他要换个战场。
多纳托的目光投向了乔瓦尼身后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三王来朝》。
这是阿奇亚尤利家族花重金从佛兰德斯买来的珍品。画师用的颜料里掺了宝石粉，即使在烛光下，画中三位东方君王的袍子也闪着光。
“乔瓦尼堂兄。”多纳托又开始了，“刚才听了你的一番高论，我很是佩服。既然你不屑于谈论那些切肉的俗事，那我们就来谈谈高雅的。”
他指了指那幅画。
“这幅《三王来朝》，一直挂在这儿。叔叔说，它是家族精神的象征。”
“我想请教堂兄一个问题。”
“你看画中，那位献上黄金的老国王，为什么在所有的版本里，都跪在最前面？而那位手里捧着没药的年轻国王，为什么总是忧郁的？”
“一个流淌着阿奇亚尤利血液的人，不应该只懂得怎么把铜板塞进箱子，更应该懂得如何欣赏美，如何思考上帝留给我们的谜题。”
“你既然是修道院院长，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这背后的深意？”
这个问题一出，餐桌上的气氛变了。
贝纳尔多微微点了点头。
他对多纳托这个侄子平时也看不上眼，觉得他浮躁。但这个问题问得好。
贵族之所以是贵族，不仅仅是因为有钱，更是因为他们掌握着解释世界的权力。
艺术、哲学、神学，这些是贵族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佐料。
如果一个阿奇亚尤利连画都看不懂，那他就只是一个暴发户。
卡特琳娜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乔瓦尼。
这是一个陷阱。
这不仅仅是在考知识，更是在考“品味”。
如果乔瓦尼去解释什么黄金代表王权、没药代表受难，那他就掉进多纳托的节奏里了。多纳托从小受的是宫廷教育，这种书本上的死知识，他能把乔瓦尼驳得体无完肤。
如果乔瓦尼答不上来，或者说“我不懂”，那就是承认自己没文化，是个草包。
多纳托盯着乔瓦尼，心里冷笑：我看你这次怎么糊弄。
乔瓦尼没有回头去看那幅画，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佛罗伦萨，那些生机勃勃的市井声隐隐传到了这座大宅里。
“画？”
“多纳托堂弟，你的问题确实很有意思。黄金为什么在前面？没药为什么忧郁？”
他转过头，看着多纳托。
“但在回答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知道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吗？”
多纳托一愣，回答：“大概是三十年前，或者是五十年前？这不重要…”
“对，这是过去。”
乔瓦尼打断了他。
“这幅画，无论画师用了多少宝石粉，无论他的技法多么高超，他描绘的都是‘过去’的神迹。是发生在一千三百多年前，伯利恒马槽边的事。”
乔瓦尼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原本坐在他对面的多纳托，就不得不仰视他。
“多纳托，你知道我在圣米尼亚托这几个月，最深的感触是什么吗？”
“什么？”多纳托问道，他已经被带入了乔瓦尼的节奏。
乔瓦尼悲悯地看着他，说道：
“我没有时间…”
“我没有时间去盯着墙上的一块布发呆，没有时间去研究那个画里的国王为什么悲伤。”
“因为在他的悲伤被画师定格在墙上的时候，此时此刻，在圣卢西亚的田埂上，在圣米尼亚托的小巷里，有成百上千个活生生的人，正在悲伤。”
“他们悲伤，是因为这一季的麦子还没收上来，税吏就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们悲伤，是因为家里的孩子病了，却连买药的铜板都没有。”
“我没空去揣摩那些颜料背后的哲学。”
“因为我正忙着把这些虚无缥缈的‘悲伤’，变成实实在在的面包，变成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金币。”
“我在圣米尼亚托，不是在欣赏神迹，我是在创造神迹。”
“当那些绝望的农夫，因为我带来的金券而重新燃起希望时；当那些原本准备卖儿卖女的寡妇，因为修道院的分红而能给孩子煮一锅肉汤时。”
“那一刻，他们的笑脸，比这幅画上闪光的袍子，要美一万倍。”
“那一刻，才是真正的‘三王来朝’。”
“才能真正建立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地上天国。”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就连那几个正在倒酒的仆人，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
你跟我谈画里的国王，我跟你谈现实的众生。
你跟我谈过去的死哲学，我跟你谈当下的活神迹。
乔瓦尼并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第一次看向了安杰洛主教。
“叔叔，什么才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真正的贵族精神？”
“难道就是坐在这种点着蜡烛的屋子里，喝着红酒，对着一幅死人的画评头论足吗？”
他摇了摇头。
“不。”
“我不这么认为。”
“我读过家族的历史。我们的先祖，第一代阿奇亚尤利，他是靠什么起家的？”
“他是靠算盘，靠胆量，靠在集市上把一匹匹羊毛卖出去，靠在刀尖上跟国王做生意，才换来了今天的荣耀。”
“先祖的手上，沾的是铜臭，是墨水，甚至是血，但唯独没有沾这种无病呻吟的颜料粉末。”
乔瓦尼重新看向多纳托。
“堂弟，你认为的贵族，是风雅，是谈资，是把玩那些死物。”
“而我认为的贵族，是承担，是实干，是像先祖一样，用双手去泥坑里，把家族的未来挖出来。”
“我所做的这一切，不管你看得起也好，看不起也罢。”
“我是在回归家族的本源。”
“如果说懂得欣赏这幅画，才能算阿奇亚尤利家的人。”
“那么抱歉，我确实是个粗人。”
“但如果说，懂得如何让家族的钱袋子鼓起来，懂得如何让阿奇亚尤利的旗帜在更多的地方飘扬，才算是家人的话。”
乔瓦尼笑了笑，坐回了椅子上，拿起刀叉，切开了一块牛膝骨。
“那我倒是觉得，这桌上有些人，可能坐错了位置。”
“咔嚓。”
那块酥烂的骨头，被他切开了。
里面的骨髓流了出来，油光发亮。
多纳托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他想说点什么关于“精神追求”的话，但在乔瓦尼那番“面包与金币”的轰炸面前，任何关于“美”的辩解，都显得那么像是一个不知疾苦的纨绔子弟的无病呻吟。
他这次输得比切鹌鹑那次还要惨。
因为乔瓦尼不仅否定了他的问题，还顺手给自己立了一座名为“实干兴邦”的丰碑。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贝纳尔多放下了手里的刀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