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波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开锁的技巧。
他解决问题的方式通常只有一种。
“哐当。”
大门直接从烂透了的门框上往里飞了出去。
“咳咳…”
卡特琳娜挥着手，往后退了两步。
虽然刚刚才用那只狮子戒指耍了一把威风，但此刻面对这扑面而来的陈年老灰，她还是那个贵族小姐。
乔瓦尼迎着霉味和灰尘，走了进去。
仓库里很黑，但空间确实很大。
雅各波四处看了看，撇了撇嘴。
“院长大人，这地方真能住人？连个窗户都没有，那些人进来还不把自己憋死？”
“就是因为没有窗户，才好。”
“雅各波，把门关上。然后把蜡烛拿出来。”
“门没了。”
“那就把那个破柜子推过去堵上。”
雅各波把刀往腰上一别，把旁边一个烂了半边的柜子推到了门口，挡住了外面的光。
仓库里更黑了。
只有几束顶上漏下来的光。
“点火。”
雅各波摸出火石，点亮了一根之前准备好的蜡烛。
那一点火苗，在黑暗中摇曳。
无比脆弱，但也无比温暖。
“卡特琳娜。”
“我在。”卡特琳娜站在门口附近，声音有点颤抖。
在这黑乎乎的地方，那点贵族傲气似也被黑暗吞噬了不少。
“过来。”
卡特琳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看。”
乔瓦尼看着那点火光。
“如果是北岸那些大教堂，这点光早就被那些彩绘玻璃透进来的阳光给淹没了，根本没人看得见。”
“但是在这一片漆黑里，它就是唯一的希望。”
乔瓦尼接过雅各波手里的蜡烛，把它举高。
“我们要建的教堂，不需要大理石，不需要金箔，也不需要那些画着天使屁股的壁画。”
“把顶上的瓦片补好，把所有的缝隙都堵死。”
“我要让这里变成一个封闭的盒子。”
“甚至连白天都要点着蜡烛。”
卡特琳娜皱眉：“那是为了什么？为了省钱？”
“为了安全感。”
“堂妹，你想想，那些在码头扛了一天包，在染坊里泡了一天冷水的工人，他们最缺什么？”
“他们缺钱，缺吃的。”卡特琳娜回答。
“那是肉体缺的。灵魂呢？”
“他们缺一个‘洞’。”
“一个能让他们把自己藏起来的洞穴；一个温暖、昏暗、不用担心被工头看见、不用担心被税吏找到的子宫。”
乔瓦尼画了个十字。
“北岸的教堂太高了，太亮了，太神圣了。神圣得让他们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配。”
“我们要把这里弄得像个子宫。要在墙上挂满厚厚的粗麻布，吸走所有的回声，让这里变得安静；要点上一千根蜡烛，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制造温度。”
“当他们走进来，关上门，外面的风雨、鞭子、辱骂，统统被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暖黄色的光，只有像母亲怀抱一样的温度。”
“这时候，再给他们递上一碗热汤。”
乔瓦尼笑了，这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那一刻，他们会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天堂。”
“因为对于在地狱里打滚的人来说，不冷、不痛、不饿，就是最高级的神学。”
卡特琳娜听呆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教堂设计理论。
把教堂做成子宫？
这听起来亵渎，却又…该死的合理。
“那名字呢？”卡特琳娜问，“总得有个名字。”
“就叫…”
乔瓦尼看着手里那根燃烧的蜡烛，看着蜡油顺着烛身慢慢流下来，像是一滴眼泪。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
“劳动者？”卡特琳娜重复了一遍，“从来没有教堂会用这种词做名字。通常都是圣彼得、圣保罗、或者圣母玛丽亚…”
“那是给闲人听的。”
乔瓦尼吹灭了蜡烛，黑暗笼罩了一切。
“那些人被叫了一辈子的‘贱民’、‘穷鬼’、‘苦力’。”
“突然有一天，有个地方告诉他们，这里是属于‘劳动者’的。这里肯定他们的汗水，神圣化他们的苦难。”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句最强力的经文。”
乔瓦尼把还没冷透的蜡烛塞进卡特琳娜手里。
“堂妹。”
“装修的事，交给你了。”
卡特琳娜手里握着那根温热的蜡烛，愣住了。
“我？我从来没干过这个…”
“我相信你的品味。”
乔瓦尼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肩膀。
“用你的手把这里变成你刚才听到的那个样子。”
“不需要昂贵的丝绸，去买最便宜的粗麻布；不需要银烛台，去买陶土的碟子盛蜡油。”
“我知道你会算账，也知道你会砍价。”
“钱我交给你管。”
卡特琳娜感觉肩膀上的那只手很有力。
在家族里，她虽然也管过账，但那都是些边角料。真正的大钱，采购权，人事权，那是男人把持的禁区。
而现在，乔瓦尼把这个还没建成的“天国”随手扔给了她。
“你…你不怕我…”卡特琳娜问，“叔叔可是让我来监视你的。”
黑暗中，传来乔瓦尼一声轻笑。
“监视？”
“卡特琳娜，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是狼，你是链子？”
“不。”
“我信任你。”
“因为在这个满是瞎子的家族里，只有你看到了金山。”
“我们不是主仆，也不是看守与囚犯。”
“这里的一砖一瓦，你说了算。这里的每一枚铜板，经过你的手。”
“我们是合伙人。”
合伙人。
不是“侄女”，不是“工具”，不是“联姻筹码”。
是平等的，拥有权力的合伙人。
“好。”
卡特琳娜在黑暗中握紧了那根蜡烛。
“我会把这里变成全佛罗伦萨最温暖的子宫。”
……
当天晚上。
阿奇亚尤利宫。
卡特琳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女仆帮她脱下了那身沾满灰尘的男装，换上了丝绸睡袍。
那双因为摸索墙壁而沾了黑灰的手，在撒了玫瑰花瓣的热水里泡了很久，终于洗干净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黑漆漆的仓库，是那点摇曳的烛光，还有乔瓦尼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合伙人…”
她对着月光，看着自己的手。
白天，这只手曾经让一个恶棍跪地求饶。
那是权力的滋味。
而乔瓦尼说，这只手以后将掌控那个“劳动者教堂”的一切。
安杰洛叔叔许诺给她什么？
一份丰厚的嫁妆？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
只是把她从一个笼子，送到另一个更华丽的笼子罢了。
而乔瓦尼给她的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笼子，甚至能让她自己建造笼子的钥匙。
“监视者…”
卡特琳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危险的自由，比这满屋子的香气更让她迷醉。
“叔叔，你错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
“狼是不需要链子的。”
“狼需要的是另一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