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巢塔楼。
窗户没关严，阿诺河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明明灭灭。
恩里科·马拉斯皮纳洗了个澡。
身上的虱子顺着热水槽流走了，那股馊味也被加入薰衣草的橄榄油皂盖住了大半。
他正坐在橡木桌前，手里抓着一只烤鸡腿，狼吞虎咽。
吃相很难看，像是饿死鬼投胎，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乔瓦尼坐在他对面，手里晃着一杯红酒。
卡特琳娜靠在窗边，离这两人远点。她看着恩里科那副吃相，眉毛微皱着，但没说话。
“饱了吗？”乔瓦尼问。
“嗝…”
恩里科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
“半饱。”他把鸡骨头往盘子里一扔，“饭吃了，澡洗了。说吧，我的院长大人。你想让我怎么骂那群肥猪？”
“是骂他们屁股太沉坐塌了市政厅的椅子？还是骂他们在那不勒斯女王的裙底下钻来钻去？”
恩里科觉得自己现在充满了战斗力。只要乔瓦尼给个名字，他能用墨水把那人的祖坟都刨出来。
乔瓦尼摇了摇头。
“恩里科，你还是不懂。”
“不仅是骂人，你还要学会赞美。”
“赞美？你让我赞美那群行会老爷？那你还不如把我送回牢里去。”
“不。我要你赞美那些穷人。”
“赞美那些在尿桶里洗羊毛的梳毛工，赞美那些扛大包的苦力。”
“赞美他们？赞美什么？赞美他们穷？赞美他们臭？还是赞美他们命贱如蚁？”
“院长，我是个诗人，虽然落魄了，但我还不至于对着一堆烂泥唱赞歌。那太假了，连上帝听了都会吐。”
“烂泥？”
乔瓦尼伸出手指，摇了摇。
“这就是为什么你只是个三流诗人，而我是院长。”
“在你眼里，那是烂泥。但在我眼里，那是神迹。”
乔瓦尼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南岸。
“恩里科，你读过《圣经》。耶稣是出生在哪里的？”
“马槽。”恩里科哼了一声。
“那他的门徒呢？”
“渔夫，税吏，都是些下等人。”
“对。”乔瓦尼转过身，“连上帝的儿子都选择降生在粪堆旁边，都选择和下等人混在一起。那你凭什么觉得，奥尔特拉诺的梳毛工是烂泥？”
恩里科愣了一下。
“我要你重写神学。”
“你要告诉所有人。”
“那些梳毛工，他们每天把双手泡在陈尿里，清洗的不仅仅是羊毛。”
“那是‘上帝的羔羊’。”
“羊毛是洁白的，是神圣的。但羊生下来是脏的，带着尘世的污垢。是谁把这些污垢洗掉的？是行会的老爷们吗？不，他们只会在干净的羊毛上盖章。”
“是那些梳毛工。”
“他们用自己的手，用那被碱水腐蚀得溃烂的皮肤，替世人洗去了罪孽。”
“那一桶桶尿，不是污秽之物，那是洗礼的圣水，是苦难的精华。”
“他们身上的每一个脓疮，每一道鞭痕，都不是耻辱。”
“那是圣痕。”
“那是他们代世人受难的证据。”
塔楼里安静了。
恩里科虽然是个反骨仔，但他读过书。他知道神学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论证上帝怎么伟大，教皇怎么正统。
但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把洗羊毛说成洗礼？把烂疮说成圣痕？
这简直是…亵渎。
可是，该死的，怎么听起来这么顺耳？
如果是真的，那那些被踩在泥地里的人，瞬间就变成了比主教还要高尚的苦修者。
“你是说…他们是上帝的织工？”
“没错。”
乔瓦尼打了个响指。
“你果然有天分。”
“上帝的织工。”
“这个词好。就用这个做标题。”
“你要写，他们在为上帝编织圣衣。这世上的繁华，这佛罗伦萨的荣耀，甚至连教皇身上的法袍，都是从他们流着血的手指间长出来的。”
“而那些剥削他们的人，那些不给工钱的人，那些打断他们腿的人。”
“就是在阻碍上帝的工程，是在亵渎圣衣，是在向基督挥鞭子！”
恩里科以前骂主教，那是用鸡蛋砸墙，墙没事，鸡蛋碎了。
现在乔瓦尼给了他一把锤子，一把从地基开始挖的锤子。
如果穷人是圣徒，那欺负穷人的富人是什么？
那就是犹大！就是魔鬼！
这不仅仅是骂人，这是在抢占道德的高地，是在把行会老爷们从神坛上踹下来。
“妙啊…”
恩里科喃喃自语，他身上那颓废的死气散了。
“妙极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张羊皮纸，也不管手上的油，抓起羽毛笔就往墨水瓶里戳。
“这才是骂人的最高境界！”
“我不骂他们贪婪，我骂他们亵渎！”
“我要写…我要写那些手，那些像枯树枝一样的手，捧起了云朵般的羊毛…”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疯狂摩擦。
恩里科一边写，一边念叨，像个疯子，又像个正在领受神谕的先知。
乔瓦尼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疯狗咬人是本能。
但如果疯狗觉得自己是在替上帝咬魔鬼，那它的牙齿会比钢铁还硬。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卡特琳娜。
她双手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扣着手臂上的肉。
“怎么了，堂妹？”乔瓦尼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酒，“被这位大诗人的才华吓到了？”
卡特琳娜没有接酒。
她看着乔瓦尼，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困惑，还有动摇。
“你是魔鬼吗？”她轻声问。
“我在赞美劳动，赞美穷人。”乔瓦尼耸耸肩，“这难道不是教会一直宣扬的美德吗？”
“不，你在偷换概念。”
卡特琳娜深吸一口气。
“你把那些本来是因为贫穷、因为没办法才去干的脏活累活，说成了神圣的使命。”
“那以后呢？”
“如果他们真的信了，真的觉得自己是在替上帝织衣服。”
“那他们还会甘心只拿两个铜板吗？”
“当然不会。”乔瓦尼笑了，“上帝的织工，怎么能只拿两个铜板？那是对上帝的侮辱。”
“那时候，他们要的就不只是面包了。”
“他们会要尊严，要权力，要这座城市的一半。”
“而我们，作为唯一承认他们神圣地位的人，将成为他们的代言人。”
卡特琳娜感到一阵眩晕。
她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贵族之所以是贵族，是因为血统高贵，是因为祖辈的功绩，是因为上帝的拣选。而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懒惰，是因为愚昧，是因为命不好。
这套秩序天经地义，就像太阳东升西落。
可是乔瓦尼刚才那几句话，把这套秩序砸得稀巴烂。
如果所谓的“贱活”其实是神圣的“受难”。
那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收租和开宴会的贵族，岂不是成了寄生虫？
最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乔瓦尼说得有道理。
看着那个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的恩里科，再看看窗外那片漆黑的南岸。
卡特琳娜感觉阿奇亚尤利宫那坚固的墙壁似也在这一刻晃动了一下。
“你这是在玩火。”卡特琳娜低声说，“如果这种思想传出去，整个佛罗伦萨都会乱套。”
“乱了好啊。”
乔瓦尼抿了一口酒。
“水浑了，才好摸鱼。”
“而且，堂妹，你不想看看吗？”
“看看当那些平时只会低头哈腰的‘羊’，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狮子’的时候，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会露出什么表情？”
卡特琳娜沉默了。
她想看。
她甚至有点期待。
那种对于家族陈腐规矩的厌恶，对于男人把持一切的不甘，在这一刻，竟然和乔瓦尼这套歪理邪说产生了共鸣。
她走过去，拿起桌上那张恩里科刚写满字的羊皮纸。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无名者的圣衣》。
开头第一句就是：
“当你在丝绸的摩擦声中赞美上帝时，请低下头，看看那双在尿水里溃烂的手。那是基督的血，染红了你的荣华。”
读着读着，卡特琳娜的手微微发抖。
她是个识货的人。她知道这首诗一旦流传出去，会在奥尔特拉诺引起怎样的风暴。
那些不识字的苦力也许读不懂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但他们一定能听懂这个。
“写得好。”
卡特琳娜把羊皮纸放回桌上。
乔瓦尼举起酒杯，对着卡特琳娜。
“你看，我就说你是天生的合伙人。”
“明天。”
“这首诗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每一个发霉的工棚，飞进每一个满是尿骚味的作坊。”
恩里科还在写。
他一边写一边哭，那是兴奋的泪水，也是积压了两年的怨气。
他要把这两年的牢狱之灾，化作最恶毒也最神圣的文字，泼向这座虚伪的城市。
乔瓦尼站在旁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谎言。
全是谎言。
但人们不需要真相。
人们只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条狗的理由。
而他就是那个批发理由的人。
窗外，圣母百花大教堂那个还没封顶的穹顶，在月光下像个黑洞。
那是上帝的烂尾楼。
而乔瓦尼，正在下面搭建属于他自己的神殿。
用穷人的骨头做砖，用谎言做泥浆。
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