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佛罗伦萨的南岸发生了一件怪事。
平时那些只会骂街、打架、为了一个铜板争得头破血流的穷鬼们，嘴里开始哼哼同一个调子。
起初是在酒馆里，后来是在工坊的门口，再后来，连河边洗衣服的妇女都在唱。
这首歌有很多名字。
有人叫它《烂手歌》，有人叫它《苦力颂》，但在乔瓦尼的刻意引导下，那个最响亮的名字传开了。
《无名者的圣衣》。
这首歌就像是一场瘟疫，顺着污浊的排水沟，爬进了每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棚。
这些天，卡特琳娜很忙。
她换上了那身便于行动的男装，每天穿梭在奥尔特拉诺的大街小巷。
她的任务很简单：审稿、发稿、发钱。
乔瓦尼是个甩手掌柜，只负责出点子。具体的执行，全是卡特琳娜在做。
她要在那些巷子里，找到像皮耶罗一样的吟游诗人，把恩里科写的诗歌塞给他们，再塞给他们几个银币，告诉他们去哪里唱，唱给谁听。
这本来是一件很“掉价”的事。
若是以前，阿奇亚尤利家的小姐要是敢跟这些下九流打交道，腿都要被安杰洛打断。
但现在，卡特琳娜乐在其中，还有点上瘾。
下午，阿奇亚尤利宫。
卡特琳娜坐在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
这羊皮纸是恩里科的新稿子。
这疯狗诗人自从酒肉管够，创作欲爆棚，一天能写三首诗，五篇檄文，连骂人的花样都不带重样的。
这篇新稿子叫《谁在吃你的肉》。
内容极其露骨，直接把羊毛行会的会长比喻成一只长了三个胃的吸血鬼，说他不仅吸血，连骨髓都要吸出来做汤。
“这里不行。”
卡特琳娜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站在她面前的是恩里科。这几天他也变了样，胡子刮了，澡洗了，换了一身虽然旧但还算体面的长袍，看起来倒真像个忧郁的学者。
“怎么不行？”恩里科很不服气，“这句‘他的肚皮是用工人的皮缝的’，多有力量！”
“太恶心了。”
卡特琳娜摇了摇头。
“恩里科，我们不是在写恐怖故事，也不是在单纯宣泄仇恨。”
“我们要的是愤怒，不是呕吐。”
“如果你把他们写得像怪物，人们反而会觉得是假的，是个笑话。”
卡特琳娜提笔，把那句划掉，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改成这样：‘他的餐桌上，每一块面包都浸透了汗水；他的酒杯里，红色的不仅是酒，还是南岸的血。’”
恩里科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然后咂了咂嘴。
“啧…”
“大小姐，还是你会骂人。”
“这说法，文雅，却更瘆人。”
卡特琳娜放下笔。
“文雅才有力量。粗鄙的谩骂只能激起一时的冲动，优雅的控诉才能让人记一辈子。”
她摸出两枚银币，推过去。
“拿去喝酒。下一篇我要关于巴尔迪银行的。写写利息是怎么变成绞索的。”
恩里科抓过银币，嬉皮笑脸行了个礼。
“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他转身走了，嘴里哼着小曲。
卡特琳娜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那枚狮子戒指。
“女王…”
如今在那些诗人、流氓眼里，她是发布命令的人，是掌握他们生计的人，是决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的人。
这种感觉，就像手里提着无数根细线，线的那头拴着整个奥尔特拉诺的人心。
这就是乔瓦尼说的“合伙人”吗？
真香。
比最昂贵的香水还要香。
“卡特琳娜小姐。”
门口传来女仆的声音。
“怎么了？”卡特琳娜收起稿子。
“主教大人请您过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