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本该是奥尔特拉诺最忙碌的时候。染坊的蒸汽应该遮住天空，梳毛工的号子声应该响彻河岸。
但今天，这里却异常安静。
因为很多作坊都停了工，人们要去听那个为他们发声的神父布道。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门口的街道，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着那面阿奇亚尤利的狮子旗。
皮耶罗和其他几个吟游诗人混在人群里，时不时拨弄一下琴弦，低声哼唱着那首《无名者的圣衣》。
这歌声就像是火苗，在人心里那堆干柴上烧着。
大门缓缓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光万丈，只有一片幽深和那星星点点的烛光。
“进。”
门口的安东尼奥修士喊了一声。
潮水涌了进去。
一进门，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太安静了。
太暖和了。
外面那个冷酷、嘈杂、充满了鞭子和辱骂的世界，瞬间被隔绝了。
他们看着墙上挂着的梳子和棍子。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布道。
眼泪就下来了。
原来，真的有人把他们吃饭的家伙供起来了。
原来，这真的不是骗人的。
数百人挤进了仓库，剩下的挤不进去，就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祭坛上，只有一根最粗的蜡烛亮着。
乔瓦尼赤着脚，穿着打补丁的麻布袍子，走了上去。
他没有用神父那种拿腔拿调的嗓音，而是用像是刚哭过的声音开口了。
“我有罪。”
第一句话，就震住了所有人。
“我身上穿着麻布，但这布是你们织的。”
“我脚下踩着砖，但这砖是你们烧的。”
“我刚才喝了一口水，那水是你们从井里打上来的。”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吸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大人物。只有一个个靠着你们的供养，才没饿死的寄生虫。”
“包括我。”
“也包括阿奇亚尤利，包括执政团。”
这还是人话吗？
这简直是把天都捅破了。
但真他娘的解气啊！
乔瓦尼伸出双手。
“看看你们的手。”
“举起来！”
他突然大喝一声。
“把你们的手举起来！别藏着！别掖着！”
稀稀拉拉的，有人举起了手。那是几双满是老茧、变形、残缺的手。
“再高点！”
“让上帝看看！”
“这就是你们的贡品！这就是你们的圣杯！”
哗啦啦。
几百双手举了起来。
有的手缺了指头，有的手溃烂流脓，有的手关节粗大得像树瘤。
丑陋吗？
在这一刻，在乔瓦尼的注视下，在周围那温暖的包裹下，他们觉得这手不丑了。
这手烫得吓人。
“有人告诉你们，你们是贱民。”
“那是放屁！”
乔瓦尼骂了一句粗话。
“天堂不远，就在你们的手心里。”
“凭什么织布的人没衣服穿？”
“凭什么盖房的人住窝棚？”
“凭什么种粮的人饿肚子？”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这是魔鬼的道理！”
“今天，在这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
“我要给你们立个新规矩。”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既然这世道不公，既然行会的老爷们不把我们当人。”
“那我们就自己做人。”
他把羊皮纸展开，这是《圣卢西亚互助契约》。
“我，乔瓦尼，以主的名义起誓。”
“凡是入我这教堂的兄弟，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要守望相助。”
“以后，谁要是断了腿，教堂管治！谁要是死了，教堂管埋！谁要是被工头欺负了，教堂管出头！”
这三个“管”，戳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这是他们最怕的三件事：病、死、欺。
现在，有人包了。
“但是！”
乔瓦尼话锋一转。
“要想不受欺负，光靠我一张嘴不行。”
“我们要抱团。”
“这契约上写了。凡是签了名的，以后找活干，不能自己去跟工头谈。要由教堂统一去谈。”
“他说两个铜板？不行！教堂说要三个，那就是三个！”
“只要我们兄弟一条心，谁敢接两个铜板的活，谁就是叛徒！谁就是砸大家的饭碗！”
“只要我们不干，他们的羊毛就会烂在桶里！他们的染缸就会干在院子里！”
“到时候，求着我们的，就是那帮老爷们！”
台下的人眼睛亮了。
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这个道理他们懂。
以前没人敢牵头，是因为怕行会的打手。
但现在，牵头的是阿奇亚尤利家的人，是乔瓦尼。而且这里有几百人。
“签不签？”乔瓦尼大声问。
“签！”
“我签！”
桑德罗第一个拄着拐杖冲上去，在那张羊皮纸上按下了血手印。
紧接着，人群疯了。
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落下了。
卡特琳娜带着安东尼奥和卢卡，在旁边摆了几张桌子，维持秩序。
“别挤！都有份！”
每个人按了手印，名字或者代号就被记录在册。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就不仅仅是一张入会申请了，这是一张卖身契。
签了这个，他们的劳动议价权其实都交到了乔瓦尼手里。
等这一波热潮稍微平息了一点。
乔瓦尼又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印着金狮子和十字架图案的硬纸片。
这纸片做得精美，用的是厚实的羊皮纸边角料，上面盖着乔瓦尼的私章，还用特殊的墨水写了编号。
“兄弟们。”
“要治病，要吃饭，要跟老爷们斗，手里没家伙不行，仓里没粮不行。”
“这钱，我乔瓦尼可以出。但我一个人的钱，也是有限的。”
“这是咱们大家的家业，得咱们大家一起凑。”
乔瓦尼举起那张纸片。
“这叫‘慈恩互助金’。”
“我不白要你们的钱。”
“一张互助金，只要二十个铜板。”
“买了这互助金，你就是这教堂的砖，是这教堂的瓦。”
“而且。”
乔瓦尼抛出了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诱饵。
“这钱是借给上帝的。”
“上帝从来不赖账。”
“一年后，只要教堂还在，只要我们的事业还在。”
“拿着这张互助金来找我。”
“二十个铜板，我退给你二十二个！”
这下子，人群彻底炸了。
二十个铜板？很多人咬咬牙还是能凑出来的。
而且，还给利钱？
要知道，在佛罗伦萨，从来只有穷人给富人交利息，哪有富人给穷人发利钱的道理？
更何况，这是圣人发的话。
这是投资上帝啊！
“我要买！”
“给我一张！不，给我两张！”
“我有银币！我有一枚银币！能买几张？”
无数只黑瘦的手伸了出来。
那些手上攥着的，是带着体温、带着汗渍、甚至带着血腥味的铜板。
那是奥尔特拉诺最底层的血汗。
平时这些钱散落在各个角落，没人看得上。
但此刻，它们像溪流一样，汇聚到了祭坛前的那个大木箱子里。
叮当、叮当…
卡特琳娜在旁边忙着收钱、发券，手都在抖。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铜板。
往常她是一点都看不上这些铜板的，但现在，她清楚的知道，每一枚铜板背后，都代表着人心。
木箱很快就沉得搬不动了。
卡特琳娜的手指被铜板磨得发黑，额头全是汗珠，她机械地收钱，递出纸片，嘴唇干得起皮。
拿到互助金纸片的人，双手捧着，像是捧着圣体。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其塞进贴身衣物的最里层，还要隔着粗布衣裳按两下，确认东西还在，这才长出一口气。
乔瓦尼站在高处，悲悯地看着下面那些疯狂抢购“希望”的人群。
这一刻，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
成了吞噬人心的机器。
它吃进去的是穷人的怨气和铜板。
吐出来的是狂热的信徒，和一支足以撼动佛罗伦萨的地下军队。
而乔瓦尼。
就是那个握着开关的神。
他转过身，面对圣像，跪下祷告。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感谢上帝的时候。
他无声地念了一句：
“游戏开始了，安杰洛叔叔。”
“还有…佛罗伦萨的肥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