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后面，神父小屋。
这里以前是个堆杂物的破隔间，现在成了整个佛罗伦萨铜臭味最重的地方。
卡特琳娜坐在桌子后面。
她那双曾经只碰过丝绸和银叉子的手，现在黑得像是刚挖煤回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铜锈，怎么抠都抠不掉。
安东尼奥和卢卡早就瘫在地上了，靠着箱子，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这些天他们数钱数得手抽筋，眼睛都花了，看见圆的东西就想往箱子里扔。
“多少了？”乔瓦尼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五箱满了。”
卡特琳娜没抬头，还在拨弄着最后一堆铜板，“零零碎碎的，折合下来，差不多一千一百个金弗罗林。”
一千一百个。
对于阿奇亚尤利家族来说，这笔钱也就够在乡下买两个庄园，或者是给安杰洛叔叔办几场体面的宴会。
不算多。
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
穷人的油水，确实难榨。
“才一千多啊。”乔瓦尼嚼着苹果，“离叔叔要的那十万，还差得远呢。”
卡特琳娜看着他。
要是换了以前，她肯定会焦虑，会觉得这买卖亏了。为了这一千多金币，又是修教堂，又是雇诗人，还搭上了阿奇亚尤利家的名声，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把手里的铜板往桌上一扔。
“当啷。”
“堂哥。”卡特琳娜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那一大摞羊皮纸。
那不是钱，是《圣卢西亚互助契约》。
每一张上面，都按着一个红手印。有的手印大，那是扛大包的；有的手印小，那是洗衣服的；有的手印残缺不全，那是受了伤的。
“我在乎的不是钱。”卡特琳娜说，“是这个。”
乔瓦尼笑了。把吃剩的苹果核随手往门外一扔。
“看来你真学会了。”
他走过来，随手拿起一张契约，看了看上面的名字：马可，住在奥尔特拉诺第三条巷子。
“这一千个金弗罗林，就算扔进阿诺河里，我也不可惜。”
乔瓦尼把契约拍在那一摞纸上。
“因为钱随时可以赚，但这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堂妹，你看看这些名字。”
“这就是兵。”
“以前，他们是散沙，是一脚就能踩死的蚂蚁。行会的老爷们高兴了给口饭吃，不高兴了就一脚踢开。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签了字，画了押，把命和这教堂绑在了一起。”
“三千八百份契约。那就是三千八百个敢为我去咬人的疯子。”
“再加上他们的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
“这就是一万多人。”
“一万多个在奥尔特拉诺光着脚、饿着肚子、满腔怒火的人。”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卡特琳娜。
“现在，哪怕是安杰洛叔叔想动我，他也得掂量掂量。”
“他是有钱，有权，有卫兵。但他敢把这一万多人都杀了吗？”
“他不敢。”
“只要这些人聚在一起喊一声，整个佛罗伦萨都得抖三抖。”
卡特琳娜看着眼前的男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这个男人身边，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窗后绣花的贵族小姐，她觉得自己是这头野兽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比那种虚无缥缈的爱情，要实在得多，也要过瘾得多。
“你是个疯子，乔瓦尼。”
乔瓦尼看着她。
卡特琳娜现在的样子其实挺狼狈。头发乱了，眼圈黑了，原本精致的脸上沾了灰，手上更是脏得像个乞丐。
但他觉得，现在的卡特琳娜，比在阿奇亚尤利宫里那个穿着束腰长裙、端着架子的假人，要顺眼得多。
“累了？”
乔瓦尼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灰。他的手刚才拿过苹果，有点黏。
“还行。”卡特琳娜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就是手有点疼。安东尼奥和卢卡虽然听话，但脑子太笨。算账这种事，他们干不来，这几千笔账都要我一个人算。”
“是得找个帮手。”乔瓦尼点了点头。
现在的盘子铺开了。
这一千金币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这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互助金的利息发放，甚至将来要搞的那些更“大”的买卖，光靠卡特琳娜一个人，确实玩不转。
得要个会计团队啊。
这种团队在佛罗伦萨不好找。
因为佛罗伦萨的会计，大多都在那七大行会里养着，用着不放心。
但乔瓦尼手里正好有一条现成的狗。
一条养在乡下，早就饿得眼睛发绿，闻着肉味就能跑断腿的狗。
“卢卡。”
乔瓦尼踢了一脚睡在地上的卢卡。
“嗯？啊？”
卢卡吓得一激灵，“怎么了？有人来抢钱了？”
“没人抢钱。我有事让你去办。”
乔瓦尼走到桌边，拿起羽毛笔，扯过一张羊皮纸。
写完，他拿起桌上的火漆，在烛火上烤化了，滴在信封口，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私章，盖了上去。
“卢卡，别睡了。”
乔瓦尼把信扔给还在揉眼睛的卢卡。
“回一趟圣米尼亚托镇，天亮就出发。”
“把这封信交给伊曼纽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