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刚走出核算中心，卢卡就迎了上来。
“院长大人！”他拽住乔瓦尼的袖子，“您…您真的就这么走了？”
“那是您的心血啊！那一万多个信徒，都是冲着您来的！那个索德里尼，他懂什么？他一来就捂着鼻子，像是进了猪圈。他能管好这些人吗？”
“您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认输了呢？”
卢卡不明白。
在他心里，乔瓦尼是无所不能的。是可以让死人说活，把石头变成金子的神人。
怎么见了那个傲慢老头，就变得这么卑微？
乔瓦尼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年轻人。
雨还在下。
乔瓦尼伸手，帮卢卡把淋湿的兜帽戴好。
“卢卡。”
“谁跟你说，我认输了？”
“可是…您把账本都交了，把权也交了…”
乔瓦尼笑了笑。
“交出去了，就是别人的吗？”
“卢卡，你要记住。”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烫手的山芋。”
“有一种账，叫谁拿谁死。”
“那个索德里尼，他以为他拿走的是金山银山。”
“其实，他拿走的是火药。”
“这火药，只有我知道怎么让它不炸。或者是…”
乔瓦尼顿了顿。
“我知道怎么让它，在什么时候炸。”
“现在，他把它抱在怀里了。还得意洋洋。”
“我们为什么要拦着他呢？”
“有时候，后退不是为了逃跑。”
乔瓦尼拍了拍卢卡的肩膀。
“后退，是为了让出空间。”
“好让那个站在高处的人，摔得更惨。”
卢卡似懂非懂。
二楼的露台上。
卡特琳娜没下去送行。
她一直在冷眼旁观。
她看到了乔瓦尼在交接时，那极尽的卑微；也看到了他转身时，那稍纵即逝的嘲弄。
尤其是当乔瓦尼向索德里尼请教那些“技术细节”的时候。
卡特琳娜发现，乔瓦尼挑选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这个局里的死结。
复利怎么算？
未来收益怎么估？
这根本就不是会计问题。这是无法填补的黑洞。
乔瓦尼把黑洞摊开了，放在桌面上。
而那个愚蠢的索德里尼，竟然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它收进了怀里。
“呵。”
卡特琳娜轻笑了一声。
“堂兄啊堂兄…”
“把火药送给了敌人，还让敌人对自己感恩戴德。”
……
索德里尼神父已经在“核算中心”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他雄心勃勃。
他是安杰洛主教派来的人，是在教廷混过的体面人。一个年轻人鼓捣出来的账本，能有多难？
他翻开第一本账簿。
借：金券销售，三百二十金弗罗林。
贷：物资采购，一百五十金弗罗林。
很简单。
赚了一百七十个金币。
这小子确实能搞钱，他很满意，
接着他翻开第二本账簿。
借：金券销售，四百一十金弗罗林。
贷：利息预提，二百金弗罗林。
利息预提？这是什么？
索德里尼神父叫来了犹太人伊曼纽尔。
“这个利息预提，是什么意思？”索德里尼指着账本问。
伊曼纽尔微微躬着身子。
“尊敬的索德里尼阁下，这是主人独创的记账方法。”
“他说，我们收了别人的钱，承诺了要给利息。那么这笔利息，虽然还没付出去，但在主的眼里，它已经是我们的‘欠债’了。所以每天都要提前把它记下来，以示我们对承诺的敬畏。”
索德里尼听完，愣了一下，随即轻蔑道：
“故弄玄虚。”
“一笔还没花出去的钱，记在账上干什么？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钱，只有花出去了，才是支出。这是常识。”
伊曼纽尔低下头。
“阁下说的是。我们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乔瓦尼院长说，他的账是给主看的，要绝对诚实。”
索德里尼不耐道：
“行了，我知道了。这笔账，以后不用这么记。钱没出去，就不许记支出。”
他大笔一挥，把那笔“利息预提”给划掉了。
这么一划，利润就从二百一十，变成了四百一十。
索德里尼神父看着这个数字，心情好了很多。
这账，清爽多了。
第二天，索德里尼神父遇到了新的麻烦。
他在面对伊曼纽尔坦然交出的总账时，发现里面全是各种数字。
他又唤来伊曼纽尔。
“这数字，是什么？”
“阁下，这是科目代码。”
“什么？”
“是主人发明的。他说，每一笔钱，都有自己的‘名’和‘姓’。这代码，就是它们在主面前的‘真名’。这样就不会记混。”
索德里尼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消磨。
“那这代码，都代表什么意思？”
伊曼纽尔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恭敬地递过去。
“阁下，所有的代码，都在这里了。这是乔瓦尼院长亲手写的《会计科目神启录》。”
索德里尼接过那本小册子。
翻开第一页。
1001：主的血液，流淌于世间的恩典。
1002：寄放于凡人金库中的神恩。
1201：扎根于大地的希望，未来的果实。
索德里尼皱着眉，往下翻。
2001：信徒的寄托，背负的十字架。
2002：为了更遥远的天国，积蓄的力量。
5001：主的慈悲在人间的折旧，是时间对信用的考验。
（pS：1001现金、1002银行存款、1201橄榄树、2001短期流动负债、2002长期战略储备金、5001神恩商誉摊销）
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
他忍不住问伊曼纽尔：“信徒的寄托，背负的十字架，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曼纽尔见索德里尼那副扣脑壳的模样，赶紧说出主人教他的话：
“阁下…这些数字都是主人在祷告时听到的声音。他已经尽可能用凡人能听懂的话解释了。”
“如果凡人碍于智慧，看不懂。那只需要知道，金券销售的收入，就记在这2001下面。”
神启？
凡人的智慧？
这些东西看起来确实不是凡人脑子里能够想出来的东西。
索德里尼本身是虔诚的基督徒，并且是神学博士，他能承认自己是蠢材吗？
于是，索德里尼咳嗽了一声，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
“嗯…既然是主的智慧，那就这样规矩办吧，只要总数没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