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这钟声以前是乔瓦尼敲，敲得急，像是催着人去抢钱。
现在换了索德里尼神父的人敲，敲得慢，悠长，透着从教廷带来的慵懒和傲慢。
教堂里稀稀拉拉。
若是换在几天前，这会儿该是热火朝天的。乔瓦尼会站在破木箱子上，舞着手臂，唾沫乱飞，讲他的“地上天国”，讲怎么把那一个铜板变成两个。底下的穷鬼们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
可今天不一样。
索德里尼神父穿着丝绸法衣，站在神坛上，手里捧着拉丁文《圣经》，声音洪亮，抑扬顿挫。
“以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他讲的是正统的福音，讲的是忍耐，是赎罪，是死后灵魂的升华。
按理说，这是好话。
可底下的信徒们却不佳。
前排的几个染工，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后排的梳毛工，更是公然把腿翘到了长条凳上，在那儿扣着脚丫子里的泥。
没人听。
也没人想听。
他们听不懂拉丁文，更不想听什么死后的事。他们只关心活着的这顿饭在哪儿，那个说好的“慈恩回馈”什么时候发。
尤其是昨天酒馆里那些话渐渐传开后，这会儿看台上的索德里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老头穿得那么好，肚子那么大，一看就是吃饱了撑的。
索德里尼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
他觉得气氛不对。
以前他在托斯卡纳的其他教区布道，那些乡下婆娘虽然也听不懂，但至少知道敬畏，知道在他停顿的时候划十字，喊一声“阿门”。
可这儿的人，眼里没有敬畏。
甚至有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的红宝石戒指。
索德里尼合上《圣经》，重重拍了一下讲台。
“肃静！”
他用托斯卡纳方言喊了一嗓子。
“主在看着你们！你们这副懒散的样子，是在亵渎神灵！”
底下安静了片刻。
但随即传来一声嘲笑。
“神灵管饭吗？”
紧接着，又有人嘟囔了一句：“乔瓦尼神父在的时候，主可是发面包的。”
“就是，换了个念经的，面包没了，钱也没了。”
嗡嗡嗡。
议论声炸开了。
索德里尼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这群刁民！
这群不可救药的牲口！
他们哪里是信徒？他们分明就是一群讨饭的乞丐，一群被乔瓦尼惯坏了的暴民！
他想发作，想把这群人都赶出去。
但他忍住了。
主教大人让他来，是为了稳住这帮人，不是为了激怒他们。
“今天的讲经到此结束。”
索德里尼冷着脸，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回到隔壁的“核算中心”，索德里尼把门关得震天响。
还是这里舒服。
这里安静。
二十个犹太人，二十把算盘，噼里啪啦，这是秩序的声音，是文明的声音。
只有跟数字打交道，才不需要费口舌，也不需要看那些肮脏的脸。
索德里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凉水灌了下去，这才把心里的火压下去一半。
“一群猪猡。”
他骂了一句。
“还没开化的野蛮人，活该一辈子在泥里打滚。”
这时，伊曼纽尔凑了过来。
手里依然捧着那个让索德里尼头疼的总账本。
“阁下，别跟那些下等人置气。他们不懂您的学问，那是他们没福气。”
索德里尼哼了一声，算是受了这个马屁。
他瞥了一眼那个账本。
“今天的账，平了吗？”
“平是平了。”伊曼纽尔叹了口气，“就是这钱…太多了。”
“太多还不好？”
“钱多了放在库里，那是死钱。而且…”伊曼纽尔压低了声音，“乔瓦尼神父之前定下的规矩，那些金券是要给高利息的。虽然您英明，把发放的时间推迟了，但这利息可是实打实地在账上滚着呢。”
索德里尼皱了皱眉。
这也是他烦心的地方。
看着账面上的钱堆成山，是挺爽。但这钱不是他的，是教会的，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
他只能看，不能花。
而且，他还得背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袱。万一哪天发不出利息，安杰洛主教怪罪下来，那是他的责任。
“那你说怎么办？”索德里尼不耐烦地问，“难道让我去变戏法？”
伊曼纽尔往前凑了一步，贴着索德里尼的耳朵。
“阁下，其实…有个法子。”
“嗯？”
“您看，这账上常年趴着几万个金币。按照乔瓦尼院长留下的那个古怪规矩，这些钱被记在什么‘神恩商誉摊销’、‘未来收益折现’这些乱七八糟的科目下面。”
提到这些词，索德里尼就头大。
“说重点。”
“重点就是，因为账目太乱，太复杂，除了您和我，没人能看懂这钱到底在哪儿。”
伊曼纽尔像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
“既然这钱闲着也是闲着，还要付利息给那些穷鬼。我们为什么不把它…借出去呢？”
“借出去？”索德里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借给谁？”
“借给那些急需用钱的体面人。”
伊曼纽尔掰着手指头数。
“城里的丝绸商人要进货，没现钱；落魄的小贵族要维持排场，没现钱；甚至有些行会的老爷们，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手头也紧。”
“他们愿意出高价。”
“三分利，甚至五分利。”
“而且是短期，一个月一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