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拉诺又下雨了。
染工马丁诺坐在门槛上，看着雨发呆。
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接触菘蓝染料，已经变成了蓝色，怎么洗也洗不掉。
在佛罗伦萨，只要伸出这双手，别人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就知道你是个下等人。
屋里，他的老婆劳拉正用力摔打面团。
每摔一下，马丁诺就更抑郁一些。因为他知道劳拉把那个面团当成他了。
“马丁诺！”
劳拉终于忍不住了，她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扔。
“你还要在那儿坐到什么时候？”
“我不坐着，我能干什么？”
“去教堂啊！”劳拉冲过来，“你没听外面人说吗？那个新来的神父，把咱们的钱拿去给那些快破产的老爷们填窟窿了！”
“我们攒了五年才攒了两个金币！你就这样白白看着它们有去无回了？”
马丁诺缩了缩脖子。
他当然心疼。
那两个金币，是他没日没夜在染缸里泡烂了手换来的。当初交给乔瓦尼神父的时候，他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可是乔瓦尼院长说得好听啊。
“互助协议”、“互助金”
不仅能在工头面前抬起头，还能生钱。
现在乔瓦尼院长不管事了，换了个不认识的神父，这钱怕是真要交给上帝了。
“要去你去。”马丁诺嘟囔一句，“我不敢。”
“你说什么？”劳拉气极了，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个窝囊废！那是咱们的钱，你凭什么不敢？”
“凭那是教会！”
马丁诺也急了，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红通通。
“你个女人懂什么？”
“那是教堂！那是神的地盘！”
“那个索德里尼，身上穿的是法衣，手里拿的是十字架！他背后站着的是安杰洛主教，是宗教裁判所！”
“我去要钱？”
“我要是去了，他指着我说我是异端，说我不敬神，把我抓起来怎么办？”
“你知道被宗教裁判所抓进去是什么下场吗？”
马丁诺伸出那双蓝手，在劳拉面前晃了晃。
“先拔指甲，再上夹棍，最后灌铅水！”
“到时候，别说钱要不回来，我这条命也没了！”
劳拉愣住了。
那一巴掌的劲儿泄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那怎么办啊…”
“乔瓦尼神父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他说主是慈悲的，主是爱我们的…”
马丁诺叹了口气，重新坐回门槛上。
雨还在下。
那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是一道道铁栏杆，把他们困在这该死的穷日子里，动弹不得。
他们愤怒。
他们恨不得去把那个索德里尼的肉咬下来。
可是他们怕。
那份对教会的恐惧，就像这蓝色的染料一样，早就渗进了他们的皮肤里。
让他们变成了只会哭，不敢动的懦夫。
……
一群梳毛工蹲在街角的破雨棚下。
他们在骂人。
用佛罗伦萨最脏的话，骂那个索德里尼。
“那头肥猪！”
一个叫托马索的年轻人吐了口唾沫，“你看他那肚子，里面装的都是咱们的油水！”
“昨天我去教堂问，我想取一个银币出来给我妈看病。”
“结果呢？”
“门口那个书记员，说现在账目封存，要等主教大人审批。”
“审批？我看就是不想给！”
“就是！”旁边一人附和，“我听雅各波说了，那个索德里尼正在跟犹太人勾结，把咱们的钱拿去放高利贷。那是拿咱们的本钱，给他们赚利息！”
“这帮吸血鬼！”
“不行！”托马索把手里的破帽子往地上一摔，“不能就这么算了！”
“咱们去找他！”
“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那是咱们的钱，凭什么不给？”
“走！去教堂！”
年轻人的血总是热的。
被托马索这么一喊，旁边几个人也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眼冒凶光。
这几天积攒的怨气，像是被点着了的干柴，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坐下。”
就在这时，老马里奥说话了。
他是这一片资格最老的石匠，修过半个佛罗伦萨的水槽，连领主广场的地砖都是他铺的。
“马里奥大叔！”托马索不服气，“都这时候了，还要忍？”
“忍？”
老马里奥看了他一眼。
“这不叫忍。”
“这叫活。”
“托马索，你年轻，你不懂。”
“你以为这是在工坊里跟工头吵架？你以为这是在酒馆里跟人打架？”
“那是教会。”
“你知道教会是什么吗？”
他指了指远处教堂楼顶的十字架。
“那是上帝。”
“你跟工头吵，顶多被打一顿，被赶出来。你还有手有脚，还能去别处混口饭吃。”
“但你要是跟教会闹。”
“那就是跟上帝闹。”
“那个索德里尼只要动动嘴皮子，说你被魔鬼附了体。”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会有穿着黑袍子的人来抓你。会有带着铁面具的人来审你。”
“他们会把你绑在柱子上，底下堆满柴火。”
“那时候，你喊冤？没人听。”
“你喊疼？也没人听。”
“你的邻居，你的朋友，甚至你的亲娘，都会站在台下看着你烧成灰，还得一边画十字，一边感谢主烧死了一个祸害。”
“托马索。”
“你的脖子，比那十字架还硬吗？”
托马索愣在那儿。
热血凉透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那样死。
“可是…”托马索的声音小了下去，“可是那是咱们的钱啊，难道就这么让他们吞了？”
“吞了就吞了吧。”
老马里奥叹了口气。
“穷人的钱，本来就是给富人吞的。”
“能活着，就不错了。”
雨棚下又安静了。
只剩下雨声。
愤怒还在，怨气还在，甚至比刚才更浓了。
但这股气，被那个十字架给压住了。
像是一口被焊死了盖子的高压锅。
里面的水已经烧开了。
但这锅，就是不炸。
因为它怕。
怕那个掌锅的人。
……
核算中心。
这里听不到雨声。
石墙把湿气挡在了外面，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温暖如春。
索德里尼神父心情非常好。
因为伊曼纽尔刚刚把一小袋金币放在了他的桌上。
那是三十个金弗罗林。
是借给那个巴尔迪家的小子仅仅五天后，收回来的第一笔利息。
五天。
三十个。
索德里尼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赚的钱。
他以前曾在乡下教区工作过。那时，为了收几个什一税，得跟那些狡猾的农夫磨破嘴皮子。为了让那些小贵族捐点钱修屋顶，得赔多少笑脸？
而现在？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签个字，喝杯红酒。
钱就像长了腿一样，自己跑进来了。
“伊曼纽尔。你不亏是犹太人，点石成金啊。”
“阁下过奖了。”伊曼纽尔躬身站在一旁，“这不是我厉害，是您的胆识厉害。是您的信任，让这些金子有了生命。”
“哼，少拍马屁。”
索德里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