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波走了進來。
他的鞋底在羊毛行會的地面上，踩出了一串黑腳印。
要是換了平時，馬泰奧早就叫人把這個弄髒地毯的鄉巴佬打出去了。
但今天，沒人出聲。
大家都看著雅各波和他手里捏著的那封信。
雅各波來到桌前，也沒行禮。在他的眼里，除了喬瓦尼，其他人都是肉，分死肉和活肉。
眼前這四個胖子，不過是穿得好點的活肉。
“這是院長大人給各位閣下的。”
雅各波把信放在桌子上。
信封很薄，也沒封火漆，只是簡單折了一下。
馬泰奧看了雅各波一眼，拿起信，打開。
信紙也很糙，字跡潦草、狂放。
馬泰奧讀著讀著，眉頭皺了起來，然後舒展，最後神情亢奮。
“上面寫了什麼？”阿爾貝托忍不住問。
馬泰奧沒說話，把信遞給了旁邊的維托。
維托接過來，大聲念道︰
“諸位閣下。”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你們應該已經讀過了我的書，並且正在為找到了‘獅子’的身份而驕傲。或許，你們還在喝著紅酒，慶祝南岸的火燒得正好。”
“但我要告訴你們，這本書，只是遠景。”
“真正的行動，從現在才開始。”
“我已經把索德里尼送回了阿奇亞尤利宮。完好無損，活蹦亂跳。”
維托讀到這兒，停了一下，疑惑道︰“他瘋了？好不容易把那頭豬弄走，怎麼又送回去了？這不是放虎歸山嗎？”
“接著讀。”馬泰奧冷冷說。
維托繼續念︰
“你們一定在罵我蠢。但請動動你們那裝滿了金幣的腦子想一想。安杰洛叔叔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最講究體面。”
“一個貪婪、愚蠢、搞砸了一切，還把一身屎尿帶回宮殿的親信，對安杰洛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恥辱。意味著把柄。”
“安杰洛絕不會允許這個活生生的污點繼續存在。就在今晚，或許就在你們讀這封信的時候，索德里尼正在享受他人生中最後一次熱水澡，或者是最後一杯加了料的紅酒。”
“安杰洛會殺了他。為了體面，為了滅口。”
議事廳里安靜了。
大家都是玩弄權術的老手，喬瓦尼這一點撥，他們立刻就明白了。
是啊，換做是他們，如果手下的掌櫃捅了這麼大簍子還跑回來哭訴，第一反應也是讓他永遠閉嘴，以此來平息眾怒，把鍋甩得干干淨淨。
“可是…”里納爾多疑惑道，“安杰洛殺自己人，跟我們有什麼關系？這不是狗咬狗嗎？”
維托繼續往下讀，聲音開始發顫︰
“這是我要送給你們的刀。”
“索德里尼雖然蠢，但他是安杰洛的親信，安杰洛的那些爛事他都知道。”
“如果他死了，安杰洛就可以把一切推給死人，說自己不知情，依然高坐在神座上，享受著你們的供奉。”
“但如果他活著呢？”
“如果在他被勒死的前一刻，你們的人沖進去，把他‘救’了出來呢？”
“想一想吧，獅子們。”
“一個對安杰洛徹底絕望、掌握著他所有黑幕、並且對救命恩人感激涕零的索德里尼，站在市政廳的廣場上，當著全佛羅倫薩人的面，指控主教的罪行。”
“那一刻，安杰洛就不再是上帝的代言人，他只是一個謀殺犯，一個竊賊。”
“當牧羊人的假面被撕碎，羊群就會迷茫。這時候，誰手里握著真理，誰就是新的神。”
“這才是‘地上天國’。”
“一個不需要看主教臉色，所有的財富、所有的權力，都歸于‘獅子’的天國。”
“現在，棋子已經落盤。”
“是看著他死，繼續做被剪毛的羊；還是伸出手，抓住這個把柄，成為制定規則的王。”
“選擇權，在你們。”
“——你們的老師，喬瓦尼•達•菲耶索萊。”
對于喬瓦尼自稱老師，在場的四人並沒有覺得突兀。
地上天國。
這個詞，像魔咒一樣，死死抓住了他們的魂。
以前，他們想的頂多是少交點稅，多賺點錢，或者在執政團里多佔幾個席位。他們從來沒敢想過把代表神權的安杰洛扳倒。
因為那是教會。那是千年來壓在所有商人和貴族頭頂上的大山。
可現在，喬瓦尼告訴他們︰山是可以推倒的。
只要抽掉那塊關鍵的石頭。
那個叫索德里尼的胖子。
“高。”
阿爾貝托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滿臉通紅。
“實在是高啊！”
“這不是凡人，這簡直就是…就是上帝的智慧！”
“他把索德里尼送回去，就是為了引誘安杰洛動手。安杰洛一動手，就把把柄遞到了我們手里。”
“我們救了索德里尼，索德里尼就會為了活命反咬安杰洛。這一咬，就是死口！”
馬泰奧則在盤算。
風險很大。
但收益…
收益大到讓他無法拒絕。
一旦成功，教會的威信將掃地。以後這佛羅倫薩，就是他們世俗行會的一言堂。
“馬泰奧。”維托看著他，眼里閃著綠光，“干不干？”
“那還用問？”
馬泰奧猛地站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信。
“這麼大一塊肥肉送到嘴邊，要是這都不吃，我們就真成吃草的羊了！”
他轉過頭，看向一身腥味的雅各波。
這一刻，他覺得這個鄉巴佬順眼多了。
“雅各波閣下。”馬泰奧換上了一副客氣的口吻，“喬瓦尼神父還在信里說了什麼？”
“院長大人說，”雅各波面無表情，“要快。”
“安杰洛是個講效率的人。去晚了，你們就只能得到一具尸體。”
馬泰奧心里一驚。
“來人！”
馬泰奧沖著門外大吼一聲。
一名衛兵幾乎是滾進來的。
“閣下！”
“集結人馬！”馬泰奧的語速飛快，“把所有能打的人都叫上！”
“我們要去哪兒？閣下？”衛兵問。
馬泰奧深吸了一口氣。
“去阿奇亞尤利宮。”
“去把那位可憐的索德里尼神父，從魔掌里救出來。”
“為了正義。”
“為了…地上天國。”
……
十分鐘後。
一支衛隊，在羊毛行會門口集結完畢。
馬泰奧沒有親自去。那是年輕人的事，他太胖了，跑不動，而且作為幕後的大佬，他得留在行會坐鎮指揮。
帶隊的是他最信任的佷子，也是行會里出了名的狠角色。
“跟著他。”
馬泰奧指了指雅各波。
“他知道該怎麼辦。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听他的。”
“一定要把索德里尼給我活著帶回來。哪怕只剩一口氣，只要嘴還能說話就行。”
雅各波回頭看了一眼那燈火輝煌的羊毛行會大樓，又看了一眼那四個送他們的肥胖身影。
院長大人說得對。
只要給足了餌，豬也會爬樹，獅子也會跳火圈。
“走。”雅各波厲聲道。
這群為了“地上天國”而戰的衛兵，涌向了阿奇亞尤利宮的方向。
而在那里。
對此一無所知的索德里尼，正泡在灑滿了玫瑰花瓣的溫水里，哼著跑調的小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