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行会的议事厅里，满地狼藉。
但没人去收拾。
马泰奥、维托、里纳尔多、阿尔贝托，这四个跺一跺脚佛罗伦萨就要抖三抖的“肥人”，此刻正站在门口，弯着腰。
那个赤着脚、穿着白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的脚沾满了奥尔特拉诺的烂泥和血水。
可马泰奥看着那些脚印，就像看着圣迹。
“神父，”马泰奥第一个迎上去，虚扶着乔瓦尼，“不，教父。您请上座。”
对于这个新称呼，乔瓦尼笑了笑，欣然受了。
而马泰奥等人见乔瓦尼没拒绝，很是高兴。
乔瓦尼走到一把高背椅前，坐了下来。
“各位，还没吃饭吧？”
维托赶紧接话：“吃什么饭啊！气都气饱了！不过教父刚才那一骂，通透！真他妈通透！我维托活了四十岁，从来没觉得这么爽过！”
“是啊！”阿尔贝托也凑过来，“那个贝纳尔多，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呢？哼！”
“这都是教父的功劳。”马泰奥定了调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那是刚才趁着乔瓦尼上楼的功夫，四个人紧急商量的结果。
“教父，我们商量了一下。”
马泰奥把羊皮纸双手递过去。
“这是一张两万金弗罗林的汇票。”
“这钱，不是给教会的，是给您个人的。您拿去修个教堂，或者盖个庄园，都行。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乔瓦尼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看了看，笑了。
“两万。”
“真不少。”
维托以为他嫌少，赶紧说：“教父，这只是首付！以后每年都有供奉！”
刺啦。
乔瓦尼把那张价值连城的汇票，撕了。
撕得粉碎。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落在那些脏脚印上。
四个胖子傻了。
“教父…这…”马泰奥不解，“您这是…”
“马泰奥。”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这是上位者的姿态。
“你觉得，我带了一万人过桥，甚至不惜和阿奇亚尤利家族，和宗教裁判所翻脸，就是为了向你们讨个两万块的赏钱？”
“或者是为了修一座只能装几百人的破教堂？”
马泰奥愣住了，“那您是为了…”
“我要的不是教堂。”乔瓦尼指了指头顶，“我要的是圣殿。”
“一座把整个佛罗伦萨，甚至把整个欧洲都装进去的新圣殿。”
四人面面相觑，没听懂。
乔瓦尼叹了口气。
“坐吧。”
四个人赶紧找了几张凳子，不敢找高背椅，乖乖坐好，像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
“你们叫羊毛行会。”乔瓦尼指着马泰奥，“你说说，行会是干什么的？”
马泰奥想了想，“就是咱们做羊毛生意的凑在一起，定个规矩，防止外人乱压价，也防止自己人恶性竞争。大家有钱一起赚。”
“错。”
乔瓦尼冷冷地说。
“那是你们以为的。”
“在我看来，现在的羊毛行会，就是一群绵羊挤在一起取暖。看起来挺大一坨，狼来了，一口就能咬死一只；狮子来了，一巴掌就能拍死一群。”
维托有些不服气，“教父，咱们也不是吃素的。手里有钱，也有卫队…”
“卫队？”乔瓦尼嗤笑一声，“刚才贝纳尔多带了几个人？五个。你们的卫队呢？几十人。结果呢？跪了一地。”
维托脸红了，不说话了。
“这不怪他们，怪你们的根子烂了。”
“你们这个行会，最大的毛病就是三个字：散、软、笨。”
“散，是指你们各自为政。”
乔瓦尼指着里纳尔多，“你做原料进口，只想把羊毛卖高价，不管马泰奥的织坊能不能回本。”
又指着维托，“你做染坊，为了省钱用劣质染料，把马泰奥织出来的好布都染毁了，坏了佛罗伦萨的名声。”
“你们名为兄弟，实为仇敌。每天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在议事厅里吵得像菜市场的婆娘。这样的组织，能有什么战斗力？”
四个胖子低下了头。乔瓦尼说得太准了，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软，是指你们在政治上没骨头。”
“你们虽然有钱，但在教会面前，在国王面前，还是得装孙子。为什么？因为你们没有能够一锤定音的力量。你们的钱是分散的，你们的影响力是分散的。他们只要拉拢一个，打压一个，你们就散了。”
“至于笨…”
乔瓦尼看着阿尔贝托。
“把钱借给穷人买面包，利息高得吓死人，逼得人家造反烧你们的铺子。这就叫笨。”
“真正的狮子，不吃肉屑，吃的是规则。”
马泰奥听得冷汗直流。
“教父，那您说，咋办？”
乔瓦尼目光如炬。
“砸碎它。”
“什么？”马泰奥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现在的羊毛行会，砸碎了。”
乔瓦尼画了一个圈。
“建立一个新的东西。”
“我们可以叫它‘慈恩联合体’，或者…托拉斯。”
“托拉斯？”四人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第一步，合并。”
乔瓦尼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从今天起，佛罗伦萨不再有斯特罗齐织坊，不再有维托染坊，也不再有里纳尔多商行。”
“所有的工场、仓库、机器、甚至你们手里的海外渠道，全部并入‘慈恩联合体’。”
“你们不再是老板，是股东。”
“而我，忘了告诉你们，我要在南岸建立乔瓦尼慈恩工坊。”
四人一听乔瓦尼要建立工坊，暗道这是好事，因为乔瓦尼的工坊，那些穷鬼就不会闹事。
“我以‘慈恩工坊’入股。”
“以后，我们是一个整体。统一采购，统一生产，统一销售。”
里纳尔多急了，“那…那我的家产不就没了吗？都充公了？”
“蠢货。”乔瓦尼骂道，“不是充公，是做大。”
“你想想，如果整个佛罗伦萨的羊毛采购都由我们一家说了算，英国佬还敢跟我们涨价吗？西班牙的牧场主还敢卖给威尼斯人吗？”
“我们可以直接买断英国南部的所有羊毛！除了我们，谁也别想拿到一根好毛！”
里纳尔多的眼睛亮了。
如果是这样…那价格确实能压到地板上。
“第二步，垂直整合。”
“现在的作坊太慢了，太乱了。我家织得稀，你家织得密，质量没法控。”
“我们要把所有的织机都收上来，集中到我在奥尔特拉诺的大工场里。”
“洗毛的只管洗毛，纺纱的只管纺纱，织布的只管织布。”
“那些‘赎罪’的暴徒，就是最好的工人。他们不要工钱，只要一日两餐。他们不敢偷懒，因为偷懒就是对上帝不敬。”
“有了这样的劳力，我们的成本能比热那亚人低一半！比威尼斯人低七成！”
“到时候，整个地中海的布，除了我们的，谁还卖得动？”
马泰奥的手在抖。
他懂行。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成本真能降这么多，那这就不是做生意，这是抢钱。这是要把其他城邦的羊毛产业全部逼死。
“第三步，也就是最重要的一步。”
“定价权。”
“当我们垄断了生产，垄断了原料，垄断了市场。”
“那这块布卖多少钱，不是市场说了算，是我们说了算。”
“我们可以让它比黄金还贵，卖给法兰西王国的贵族；也可以让它比草纸还便宜，倾销到德意志地区去把当地的作坊挤垮，然后再涨价。”
“有了这个钱，我们就能买下执政团，买下军队，甚至…”
乔瓦尼压低了声音。
“…买下教皇。”
大厅里静得可怕。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四个胖子，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以为自己已经够贪婪、够精明了。
但在乔瓦尼这个蓝图面前，他们发现自己简直纯洁得像个婴儿。
这哪里是生意？
这是建国。
建立在羊毛、金币和信仰之上的“天国”。
马泰奥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但他撑住了。
他看着乔瓦尼，眼里的神色变了又变。
往后他们的权力会更大，赚的钱会更多。子子孙孙只要还掌握新组织的股份，那就会永远发达下去。
“并了。”
马泰奥咬着牙。
“我的织坊、染坊、加上那三千个工人，全并进来！”
“我也并！”维托喊道，“这他妈才叫狮子！以前我那就是只耗子！”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五个水晶杯再次撞在了一起。
喝完后，但他们觉得自己醉了，醉倒在了这个宏大的野心里。
“教父！”
马泰奥带头，四个人齐刷刷地对着乔瓦尼鞠了一躬。
这一躬，心悦诚服。
乔瓦尼坐在椅子上，受了。
这套“托拉斯”的玩法，在后世烂大街了。但放在这个时候，就是降维打击，是核武器。
“好了。”
乔瓦尼站起身。
“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了，那有些碍眼的石头，就得搬一搬。”
马泰奥一愣，“石头？”
“南岸的火灭了，行会这边的麻烦也解决了。”
乔瓦尼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阿奇亚尤利宫。
“但只要那个人还在位子上，我们的‘慈恩联合体’就别想安生。”
“他今天能让宗教裁判所来抓索德里尼，明天就能派十字军来查封我们的工坊。”
马泰奥的脸色沉了下来。
“安杰洛…”
“教父，您想怎么做？派人做了他？”
“粗鲁。”乔瓦尼摇摇头。
“那您的意思是…”
“我们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他在全佛罗伦萨人面前，被剥去那层神圣的皮，露出里面的烂肉。”
“只有这样，教会的威信才会扫地。”
乔瓦尼看着马泰奥。
“去准备吧。”
“就在市政广场。搭个台子。”
“把全城的人都叫来。”
“告诉他们，我们要开一场‘公审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