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萨里是个做绒布生意的。
他在羊毛行会里不算大人物，顶多算个中不溜。
一大早，他就听到了风声。
安杰洛主教发了火，要冻结所有跟羊毛行会沾边的人的户头。
瓦萨里一听，魂都飞了一半。他在巴尔迪银行里存了一千二百个金弗罗林。那是他半辈子的积蓄，也是他下半辈子的棺材本。
于是他连早饭都没吃，就跑到了巴尔迪银行。
这会儿，他正拍着柜台，喷柜员。
“什么叫手续有问题？我是瓦萨里！我在你们这儿存了二十年！以前我来取钱，你们经理那是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我供起来。怎么今天取个钱，还要这手续那手续？”
柜员照着上面吩咐的话说：“瓦萨里阁下，真是不巧。今天早晨总行在盘账，所有的的大额支取，都得等下午。要不您下午再来？”
“下午？”
瓦萨里冷笑一声，“下午你们是不是就跑了？”
这一嗓子，嗓门有点大。
原本在大厅里排队等着办业务的十几个人，耳朵瞬间都竖了起来。
这些人里，有卖香料的，有开面包房的，还有几个是替主家来存钱的管家。
大家这几天本来就被南岸的暴乱搞得神经衰弱，现在一听“跑了”这两个字，心更凉了。
“瓦萨里阁下，话不能乱说。”
柜员急了，“巴尔迪银行怎么可能跑？”
“那你把钱给我！”
瓦萨里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我不取多！我就取五百！不，三百！现在！立刻！马上！”
柜员没反应。
经理在后台说了，今天凡是羊毛行会的人，一个铜板都不能给。要是给了，明天滚蛋的就是他。
“不行，”柜员硬着头皮说，“现在没钱。”
瓦萨里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群，喊道：“没钱了！”
“巴尔迪家空了！”
这句话炸在了人堆里。
那个卖香料的第一个冲上来，“什么？没钱了？我昨天刚存进去八百个！”
那个开面包房的大婶也挤上来，“我的养老钱啊！我的棺材本啊！”
那个管家更是脸都绿了，要是钱取不出来，回去老爷能把他皮扒了。
“佩鲁齐银行！巴尔迪倒了，佩鲁齐也肯定完蛋！快去佩鲁齐！”
不到半个钟头，整个佛罗伦萨的金融心脏，那个巴尔迪银行和佩鲁齐银行所在的广场，被彻底堵死了。
起初，只是存了大钱的富商和贵族。
他们坐着马车，带着仆人，疯狂地往银行里挤。
然后，是那些把全部身家都押在银行里的中产市民，他们是医生、律师、行会师傅。
他们丢下工作，脸色惨白地冲过来。
最后，连那些只存了几个铜板的苦力、寡妇、小贩也来了。
他们挤不进去，就在外面绝望地哭喊，挥舞着手里的存款凭证。
巴尔迪银行的大门被挤得快要散架。
人们像疯了一样往里涌，推搡、咒骂、撕打。
一个贵妇人的珍珠项链被挤断了，珍珠撒了一地，但没人去捡，所有人都红着眼，盯着那个不断往外递钱的柜台。
银行的金库里，备用的现金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搬出来。
金弗罗林、银格罗索、铜比奇奥诺，像流水一样被取走。
但这点钱，对于整个佛罗伦萨的存款总额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巴尔迪银行的管事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那片疯狂的人海，手脚冰凉。
他知道，完了。
巴尔迪银行，这个曾经用金币为英格兰国王加冕、用汇票指挥着全欧洲的贸易流向的金融巨人，今天就要死在佛罗伦萨这群市民的脚下。
“管事！没钱了！金库里最后一箱现金也空了！”
巴尔迪银行的管事闭上了眼，他做出了一个最愚蠢，却也是唯一能做的决定。
“关门。”
“把铁闸放下来！快！”
“可是管事，外面还有那么多人…”
“我让你关门！”
吱嘎…铁闸落下。
这一举动，彻底坐实了所有人的恐惧。
“他们关门了！”
“银行真的没钱了！他们要跑路了！”
“砸开它！砸开这该死的门！”
绝望瞬间转化成了暴怒。
人群冲击着铁闸。
他们用拳头砸，用脚踹，用身体撞。
几个健壮的工人，合力抬起一辆被掀翻的货运马车，用它当做攻城锤，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扇坚固的铁门。
哐！
哐！
哐！
有人从旁边的店铺里抢来了火把，试图点燃银行的木质窗框。
讽刺的是，几天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阿诺河北岸，隔岸观火，嘲笑南岸那些烧毁作坊的穷鬼是野蛮人。
而现在，当他们毕生的积蓄化为乌有，他们也变成了野兽。
……
羊毛行会的大楼里。
乔瓦尼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巴尔迪银行门口发生的一切。
马泰奥和维托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教父…”马泰奥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这是安杰洛的阴谋！他想用这一招拖垮我们！”
“不。”
乔瓦尼摇了摇头，“这不是阴谋。”
“这是雪崩。”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公审大会，在政治和道义上彻底击垮安杰洛，然后挟持着民意和六大行会的力量，完成对佛罗伦萨的经济整合。
但现在，一个“黑天鹅”出现了。
或许安杰洛是想发挥银行系统的剩余价值。
或许安杰洛只是存粹的想给行会找点麻烦。
不管怎么样，这场金融崩溃，打乱了乔瓦尼的所有部署。
当一个人的全部家当都变成废纸时，他不会关心主教是不是贪污，也不会关心谁代表了上帝。
他只关心一件事：还我钱。
公审大会的热度，正在被“还我钱”的怒吼声迅速淹没。
乔瓦尼的眉头，第一次紧紧锁了起来。
这盘棋，失控了。
下午。
巴尔迪银行那伤痕累累的铁闸，终于升起了一道缝。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家仆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是巴尔迪家族的族长，科西莫·德·巴尔迪。
曾经，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那不勒斯王国的财政预算。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这片死寂而又绝望的人群，浑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冰冷的词。
“暂停…兑付。”
佛罗伦萨的金融体系，这个被誉为欧洲贸易心脏的伟大奇迹，在1345年的这个下午，停跳了。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集体哀嚎。
这是一个城市心碎的声音。
一个时代崩塌的声音。
一个用金币堆砌起来的巴别塔，轰然倒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