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行会的议事厅。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厚重的丝绒窗帘也拉上了，但还是挡不住外面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嘶吼声。
维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抖个不停，杯子里的酒洒了一裤裆，也顾不上擦。
“取消吧。”
“马泰奥，取消公审吧！真的，不能审了。”
里纳尔多也附和着点头，“现在外面的人都疯了。他们不管什么是异端，也不管什么是上帝。他们只想要钱。这时候要是搞什么公审，把全城的人聚在一起，万一有人喊一句‘行会老爷家有钱’，咱们四个，谁也跑不了。”
阿尔贝托没说话，他昨晚已经吩咐仆人把家里的金币古董运往了乡下葡萄庄园。
这就是商人。平时他们觉得自己是世界的王，能把教皇拉下马；但在面对鲜血的时候，他们比谁都跑得快。
马泰奥灌了杯红酒。
他不想退。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好不容易把刀架在了安杰洛的脖子上。这一退，就是万丈深渊。安杰洛缓过气来，绝对会把羊毛行会拆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是不退？
听听外面的声音。
“马泰奥！”维托急了，一拍桌子，“你别发愣了！那女人死的时候我就在窗户边上看着！脑浆子都流出来了！那帮穷鬼现在会吃人的！”
马泰奥长叹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那就…散了吧。”
“我去跟执政团打个招呼，让他们派兵去守着各家的宅子。公审…推迟。”
说完这句话，马泰奥觉得嘴里全是苦涩。
完了。
慈恩联合体完了。地上天国完了。他的野心，也完了。
就在维托松了一口气，准备脚底抹油开溜的时候。
大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敲门。
乔瓦尼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白袍，只是袍角上沾了几点红斑。那是刚才他在广场上，经过玛丽亚尸体旁时溅上的血。
“你要走？”乔瓦尼看着已经站起来的维托。
维托咽了口唾沫，“教父…外面…外面乱了。咱们得避避风头。”
“避风头？”
“维托，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怎么跑不掉？我有马车，我有卫队…”
“你有马车，你有卫队，你还有钱。”乔瓦尼打断了他，“但这恰恰是你跑不掉的原因。”
乔瓦尼指着窗外。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在想什么吗？”
“他们的钱没了。他们的希望没了。那个寡妇的血，把他们的理智都浇灭了。”
“他们现在就是一群瞎了眼的疯狗，到处找肉吃。”
“你这时候跑出去，告诉他们公审取消了，告诉他们行会不管这事了。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维托愣住了，“怎么想？”
“他们会想，”乔瓦尼森然道，“哦，原来银行倒闭，是行会老爷们早就知道的。原来老爷们把钱都卷跑了，这是合起伙来坑我们的命啊。”
维托的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这…这冤枉啊！银行早就不行了，我们也只是提前拿走了自己的钱，可没想过要害他们啊。”
“冤枉？”
乔瓦尼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真相。”
“人们不需要真相。人们现在只想找个出气筒，找个替罪羊。”
“如果这个替罪羊不是安杰洛，那就只能是你们。”
四个胖子面面相觑。
乔瓦尼把苹果咽下去，继续说道：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取消公审。你们四个，变成那只替罪羊。你们的宅子会被烧成灰，你们的妻女会被拖到街上，你们会被挂在城门上。”
马泰奥怕了。他知道，乔瓦尼没吓唬他们。历史上每一次暴乱，倒霉的都是有钱人。
“那…那第二条呢？”马泰奥沙哑问。
乔瓦尼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扔在桌上。
苹果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了马泰奥面前。
“第二条，给这群疯狗，扔一块更大的肉。”
“肉？”
“对，肉。”
乔瓦尼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大家为什么愤怒？因为没钱。因为活不下去了。”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他们：这钱不是凭空消失的，是被人偷走的。”
“是被一个更坏、更贪、更不要脸的人，恶意偷走的。”
“而且这个人，家里堆满了金山银山，地窖里塞满了陈年美酒，仓库里还有吃不完的粮食。”
乔瓦尼凑近了马泰奥的脸，轻声问道：
“你说，如果你是外面那些饿疯了的人，你是想去啃行会这块硬骨头，还是想去吃那块肥得流油的肉？”
马泰奥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懂了。
这一招，太毒了。
“教父，您的意思是…”马泰奥压低了声音，“把这盆脏水，扣在安杰洛头上？”
“这怎么能叫脏水呢？”
乔瓦尼一脸的无辜，“这就是‘真相’啊。”
“我们要告诉市民。”
“为什么银行会突然没钱？是因为安杰洛。”
“是因为那个贪婪的主教，为了报复羊毛行会，为了阻止我们建立慈恩工坊给穷人发面包，他利用主教的特权，把教会存在银行里的巨款，全部提走了！”
“就是因为他抽走了这笔钱，银行才被掏空了！玛丽亚大婶才取不出那救命的两个银币！”
“所以！”
“杀死玛丽亚的，不是银行经理，不是那一扇门！”
“是安杰洛！”
“是那个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不惜让全城百姓饿死的主教！”
里纳尔多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有人信吗？”
“信！”乔瓦尼斩钉截铁，“为什么不信？安杰洛本来就贪，本来就坏。而且他确实下令冻结了行会的贷款，这就是证据！”
“只要我们把这个故事讲圆了，那些没了钱的市民，就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安杰洛身上。”
“到时候，这就不再是一场宗教审判了。”
乔瓦尼笑了，笑得像个魔鬼。
“这是一场讨债。”
“我们要告诉大家：教会里有钱。抄了教会，银行的窟窿就能补上！大家存的钱就能拿回来！”
“我们要让公审继续。不仅要审安杰洛的宗教罪，更要审他的经济罪！”
“我们要打出的旗号是：‘向教会讨回我们的血汗钱’！”
这一番话，驱散了商人的恐惧，贪婪重新占领了他们的大脑。
他们不仅能洗清自己，还能顺手把教会在佛罗伦萨几百年的积累给瓜分了。
这就是所谓的“吃大户”。
只不过这一次，这群商人要带着全城的穷鬼，去吃上帝的代言人。
马泰奥看着桌上那半个苹果，抓起来，狠狠咬了一口。
汁水四溅。
“干了！”马泰奥猛地站起来，“这锅，教会背定了！”
乔瓦尼见状给四人分配任务。
“维托，把羊毛行会的卫队打散，让他们脱了那身显眼的皮甲，换上最破烂的麻布衣裳，往脸上抹几把灰，混进人堆里。”
“让他们喊‘打倒安杰洛’，‘打倒教会’，喊得越大声越好！”
“里纳尔多，去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去各个街口讲故事。就讲教会的神父是怎么连夜搬运黄金，怎么把玛丽亚大婶的救命钱拿去买地毯的！”
“阿尔贝托，你去准备公审的台子。台子要搭得高一点，要让全城的人都能看清楚！”
“马泰奥，你把铁锹、斧头、铁棍都摆在公审现场。毕竟要向教会讨债，手里没家伙可不行。”
四个胖子像打了鸡血一样，刚才的颓废一扫而空。
“明白！”
“放心吧，教父！”
乔瓦尼看着这四个忙碌起来的身影，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他拿起马泰奥剩下半个苹果，慢慢在手里转着。
他知道安杰洛一定会向教廷求援。这毕竟是他此时唯一的办法。
乔瓦尼大拇指用力，掐进了苹果，汁水渗了出来。
求援也没用。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全城的人，手上都沾上教会的鲜血。
把这座城，彻彻底底地绑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