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看着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也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
像是一对雌雄大盗刚联手干了一票大的，正在享受战利品时的眼神交换。
那眼里透着腥气，也透着默契。
“好。”
乔瓦尼走到卡特琳娜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了她那纤细的腰肢。
那只手上还带着拿大铁锤砸门的铁锈，指甲缝里还有点血垢，就那么大咧咧地按在卡特琳娜的丝绒长裙上。
卡特琳娜没嫌脏，顺势往乔瓦尼身上靠了靠。
他拍了拍卡特琳娜的肩膀，然后松开手，面对着那个瘫在椅子上的老人。
安杰洛·阿奇亚尤利。
一个小时前，他还是佛罗伦萨最有权势的主教，是把控着阿奇亚尤利家族航向的舵手。
现在，他的主教法冠歪在一边，死死盯着乔瓦尼，嘴唇哆嗦着。
倒是旁边的贝纳尔多，还想保留一点长辈的尊严。
他举着银烛台，虽然手在抖，但架势还要端着。
“乔瓦尼！”贝纳尔多厉喝道，“你…你这是造反！你是要把家族毁了吗？那是你叔叔！是主教！你这是要下地狱的！”
乔瓦尼歪了歪头。
“地狱？”
他来到书桌前。
贝纳尔多吓得往后一退，后腰撞在书架上。
“贝纳尔多叔叔，你看，这就叫不讲理了。”
“契约是安杰洛叔叔自愿签的，怎么能叫造反呢？”
“这是合法的继承。”
“至于地狱嘛…”
乔瓦尼看向安杰洛。
“安杰洛叔叔，您是主教，您最懂这个。”
“您说，咱们俩，谁先下地狱？”
安杰洛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是个骗子…”
“你毁了阿奇亚尤利…”
乔瓦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长，极无奈，就像是一个被误解的好孩子，面对一个蛮不讲理的老糊涂。
“叔叔，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事儿，赖谁？”
他摊开双手，环顾四周，像是要在这书房里寻一个公道。
“赖我吗？”
“我不想这样的。真的。”
“我是个什么人？我是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我最大的愿望，不就是能在阿奇亚尤利这棵大树下乘个凉，混口饭吃吗？”
“我想着，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得为家族出力。”
“所以我在奥尔特拉诺拼了命地折腾。我建教堂，我搞互助会，我发金券。我为了什么？是为了我自己吗？”
乔瓦尼指着自己的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我是为了帮家族收获人心！我是为了让阿奇亚尤利家族成为佛罗伦萨唯一的王！”
“钱，我给您赚回来了。”
“人心，我也给您挣回来了。”
砰…
乔瓦尼猛地一拍桌子。
“可后来呢？”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绕过书桌，走到安杰洛身边，帮安杰洛理了理衣领。
只是他的手劲儿有点大，勒得安杰洛直翻白眼。
“是因为您贪啊。”
“您看着那每天几千几千进账的金币，您眼红了。”
“您觉得，我不就是个手套吗？手套用脏了，该扔了。钱赚够了，该自己拿了。”
“所以您派了索德里尼去。”
“索德里尼是个什么东西？”
乔瓦尼嗤笑一声。
“一头只会吃泔水的猪。”
“您派一头猪，去接管一群狼。您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奥尔特拉诺那几万个饿红了眼的穷鬼？”
“我把肉都喂到您嘴边了，您还要把锅给砸了。”
“这就叫贪婪。”
“七宗罪里的贪婪。”
安杰洛的身子开始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还有傲慢。”
乔瓦尼继续数落着。
“您坐在高高的阿奇亚尤利宫里，喝着三十年的红酒，觉得外面那些人都是泥腿子，是数字，是随时可以牺牲的代价。”
“您觉得只要您手里拿着族谱，拿着教皇的敕令，这天底下就没有人敢动您一根汗毛。”
“您觉得我乔瓦尼就是条狗，给块骨头就得摇尾巴，踹一脚就得夹着尾巴滚蛋。”
“叔叔，您太傲慢了。”
“您忘了，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何况我不是狗。”
“我是狼。”
“是您亲手把这头狼放进来的，也是您亲手把这头狼喂大的。现在狼饿了，您不给肉吃，还要拿鞭子抽它。”
“那它不吃您，吃谁？”
安杰洛闭上了眼睛，悔恨，绝望。
“让我走…”
“我去乡下…我去修道院…”
“晚了。”
乔瓦尼摇了摇头。
“叔叔，戏已经开场了，观众还在外面等着呢。”
“您听听。”
乔瓦尼指了指窗外。
窗外的喧嚣声虽然小了些，但依然像海浪一样，拍打着这座宫殿。
“那些观众，买票进场，不是为了看您去乡下养老的。”
“他们是为了看大戏。”
“看坏人受惩罚，看正义得伸张。”
“如果不给他们一个交代，这戏怎么收场？这火怎么灭？”
“您不演点什么，这‘正义’就站不住脚啊。”
安杰洛猛地睁开眼。
“我都签了！我都签了！”
“我没说要杀您。”
乔瓦尼笑了笑，笑得很纯良。
“杀人多没意思。那是屠夫干的事。我是神父，我要救赎您的灵魂。”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当门神的雅各波。
“雅各波，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雅各波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顶帽子。
一顶高高的、尖尖的、白色的帽子。
乔瓦尼接过那顶高帽，拿在手里转了转。
“叔叔，您这顶法冠，戴了太久了。”
乔瓦尼毫不客气地一把拍掉安杰洛头上的主教法冠。
那顶象征着无上权力和荣耀的法冠，滚到了多纳托的脚边，沾上了尿渍。
安杰洛的头顶凉飕飕的。
“这是什么帽子…我不戴…”
乔瓦尼笑了笑。
“一点恶趣味而已，戴上吧。”
“戴上它，您就不是主教了，您就是个犯了错的老人。”
“群众会原谅一个滑稽的小丑，但绝不会原谅一个贪婪的主教。”
“我是为了您好。”
乔瓦尼把那顶白色高帽，扣在了安杰洛的头上。
帽子有点小，他往下按了按。
啪。
啪。
乔瓦尼轻轻拍了拍安杰洛的脸颊。
“看。”
“这样才对嘛。”
“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安杰洛的身体僵硬了。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了。那是他维持了一辈子的骄傲，那是阿奇亚尤利家族几百年的荣光。
乔瓦尼满意地直起腰。
他转过身，对卡特琳娜伸出手。
“走吧，夫人。”
“带上咱们的‘前族长’。”
“外面的兄弟们等急了。该让他们看看，这新旧交替的时刻了。”
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失了魂的叔叔。
她把手放在乔瓦尼的手心里。
那手心是热的，也是硬的。
“遵命，我的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