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德里尼神父很高兴。
人一高兴，就容易喝多。喝多了，这脑子里的褶皱就能被酒给熨平了，想事儿也就顺溜了。
他在酒馆里，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半只烤鹅，还有两瓶好酒。
前阵子他过得憋屈，断了一只手。
现在好了。
天亮了。
安杰洛倒了，被关在执政官宫的地下室里啃黑面包。乔瓦尼赢了，成了佛罗伦萨新的天。
索德里尼觉得，自己的好日子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乔瓦尼的“兄弟”啊。虽然之前他是带着安杰洛的任务去的，但他也没把乔瓦尼怎么样嘛。
也就是贪了点钱，睡了几个小男孩，把账目搞得乱了点。
但这在教会里叫个事儿吗？不叫。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有功之臣。
要是没有他这个“恶人”在前面顶着，要是没有他把奥尔特拉诺搞得乌烟瘴气，哪显出乔瓦尼后来“拨乱反正”的英明神武呢？
没有衬托，哪来的主角？
他就是那个衬托。是功臣。
“嗝…”
索德里尼打了个酒嗝，满嘴的鹅油味。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去阿奇亚尤利宫见乔瓦尼的说辞。
见面不能叫乔瓦尼，兄弟。
得叫教父，得表功，说自己为了配合教父公审安杰洛，那是绞尽脑汁。
乔瓦尼是个好人。
肯定会感动的。随便给自己安排个肥缺，油水足足的。
“结账！”
索德里尼把一枚金币拍在桌子上，豪气干云。
“不用找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
外面的风有点冷，但这冷风吹不灭他心里的热乎劲儿。
他是往南岸走的。他在那边还有个相好的，今晚得去庆祝庆祝。
巷子很黑，索德里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走到一段拐角处，前面多了几个人。
都蒙着脸，手里拿着家伙。
索德里尼停下了脚步。
要是换在以前，他肯定吓得尿裤子。但今天他高兴，酒壮怂人胆。再说，现在的佛罗伦萨，谁不知道自己是乔瓦尼神父的人？
“让开，让开。”
“我是索德里尼神父，是乔瓦尼神父的…嗝…兄弟。识相的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办正事。”
那几个黑影没动。
也没说话。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一般劫道的，上来先得盘道，要么说“此路是我开”，要么说“借俩钱花花”。哪怕是暴民，也得喊两句“打倒吸血鬼”之类的口号。
但这几个人，静得像坟地里的墓碑。
索德里尼的酒醒了一半。
他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那几个人手里的家伙。
短刀。
专门用来放血的、开了血槽的短刀。
“兄弟…几位兄弟…”
索德里尼往后退了一步，手哆哆嗦嗦地往怀里摸，“是要钱吗？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他掏出钱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起码有十几个金币。
“都给你们！拿去喝酒！拿去…”
他把钱袋子扔了过去。
那几个黑影看都没看那个钱袋子一眼。
领头的一个，往前走了一步。
索德里尼看清了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有点眼熟。
好像在乔瓦尼神父手下的护教团里见过。
是那个种地的？还是那个打铁的？
他想不起来了。
因为那个人已经冲了上来。
噗嗤。
索德里尼感到肚子上一凉，紧接着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空。
好像身体里那股一直撑着他的气，那股当大主教的梦，顺着那个口子，全漏光了。
“我是…乔瓦尼的…”
噗嗤。
第二刀扎在了胸口。
这一刀把他的话给堵回去了。
索德里尼瞪大了眼睛。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想混口饭吃的小人。这世道，不是小人活得最长吗？
那几个人围了上来。
乱刀齐下。
领头的那个人蹲下来，在索德里尼鼻子上探了探。
没气了。
这人把索德里尼扔在地上的那个钱袋子捡起来，打开，把里面的金币倒了出来，揣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把那个空的钱袋子，扔在尸体旁边。
又把索德里尼手指上的金戒指撸了下来，把脖子上的银十字架扯断。
最后，他在尸体上踹了一脚，把尸体翻了个个儿，脸朝下，趴在烂泥里。
做完这一切，这人挥了挥手。
几个黑影迅速散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烂树叶，盖在索德里尼的身上。
第二天早上，会有巡逻的卫兵发现这具尸体。
他们会看到那个空的钱袋子，看到被撸走戒指的手指。
然后会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索德里尼神父，死于暴民抢劫。”
这就是结论。
最近城里可是死了几十个神父，再加上一个爱喝酒、爱吹牛的神父，连个浪花都激不起来。
没人会去查那些暴民是谁，也没人会去问那些金币去哪了。
大家只会感叹一句：真是世道变了啊。
然后该干嘛干嘛。
……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旁的核算中心，灯火通明。
乔瓦尼的会计团队已经重新开始了工作。
二十个犹太会计，正趴在长条桌上，手指翻飞。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算盘撞击的声音，又急又密，比暴雨还要响，比刀剑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伊曼纽尔死死盯着面前的一摞账本。
“快点！这笔账不对！再核一遍！”
“那个谁，把圣米尼亚托镇送来的汇票登记上！”
“还有那边的，城里今天送来的现银入库了吗？”
伊曼纽尔的嗓子都喊哑了。
疯了。
这世界真的疯了。
前几天，乔瓦尼为了平息乡下的怒火，让他拨了两万金币出去，说是“赈灾”。
当时伊曼纽尔的心都在滴血。
那是钱啊，是金灿灿的弗罗林啊。就这么扔给那帮泥腿子，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他觉得乔瓦尼这是在败家，是在拿钱买名声。
可他没想到，钱这么快就回来了。
城里的市民抢了教堂，手里有了钱，也高兴了。
但是，高兴之后，就是恐慌。
钱放在哪儿？
巴尔迪银行倒了，佩鲁齐银行倒了，连带着那几个小银行也关门大吉。钱存在那里，那就是废纸一张，还得排队去维权。
放在家里？
别逗了。这几天佛罗伦萨乱成了一锅粥，隔壁的今天刚抢了个金烛台，明天就被街溜子给摸走了。谁敢把大笔的金币放在床底下？那不是招贼吗？
那钱能去哪儿？
大家左看右看，发现这全佛罗伦萨，就只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是安全的，是有信用的。
那就是乔瓦尼。
那是活圣人啊。那是敢把安杰洛拉下马、敢给穷人发钱的圣人。
而且，乔瓦尼发行的那个“慈恩金券”，利息还高，就如今的硬通货。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城里那些抢了教堂和神父的市民，排队来到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把那些带血的金币、熔了一半的银器，送了过来，换成印着乔瓦尼私章的金券。
他们觉得，只有拿着这张纸，这钱才算是真正落袋为安了。
这就是信任。
比黄金还贵。
“总管！”
一个犹太人拿着一张单子冲过来，“刚刚算出来了！截止到现在，回流进来的资金，已经有五万八千金弗罗林了！”
伊曼纽尔的手一抖，一滴墨水滴在了账本上。
但他没骂人。
他看着那个数字，咽了口唾沫。
五万八千。
发出去两万，回来五万八千。
这才几天？
而且雅各波还带着人去乡下了。
到时候会有多少？
“这简直就是抢钱。不，抢钱都没这么快，也没这么体面。”
以前他做高利贷，那得看人脸色，得催债，得被人骂吸血鬼。
现在呢？
人家是排着队、求着你把钱收下，还得对你说声“谢谢圣人”。
这生意做的，太他妈的高级了。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一阵冷风吹进来，把屋里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一个壮汉走了进来。
这人伊曼纽尔认识，是护教团的一个小头目，来自圣卢西亚村，以前是个农夫。
屋里的算盘声稍微停了一下，大家都看着这个一身煞气的屠夫。
护教团小头目没理会别人，走到伊曼纽尔面前。
他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枚带血的金币，扔在伊曼纽尔的桌子上。
伊曼纽尔的心猛地一跳。
“兄弟，这是…”
护教团小头目嘴巴凑到伊曼纽尔耳边。
“刚才在巷子里捡的。”
“听说，这是索德里尼神父丢的。”
“索德里尼？”伊曼纽尔愣了一下。
“对，就是他。”
护教团小头目拿起桌上的水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这人啊，运气不好。喝多了酒，走夜路，遇上流民抢劫了。”
“钱被抢了，人也没了。”
“我想着，他毕竟跟咱们有过一段交情。这金币，还是拿回来，当个念想。”
伊曼纽尔瞬间懂了。
这是乔瓦尼给他的安全感。
和警告。
“咕咚。”
伊曼纽尔吞了一口唾沫。
“知道了…”
“兄弟，麻烦您…麻烦您转告院长大人。”
“这里的账，我会算好的。一分一厘都不会差。”
护教团小头目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
“教父说了，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活得久一点，也该活得富一点。”
“行了，忙吧。”
护教团小头目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
伊曼纽尔发了一会儿呆。
“看什么看！干活！”
伊曼纽尔突然大吼一声，把周围的犹太人吓了一跳。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今天晚上不把这笔账算平了，谁也别想睡觉！”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算盘声再次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急，更响，更疯狂。
伊曼纽尔坐下来，拿起笔。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别怕。
只要算盘还在响，只要钱还在生钱，只要自己还有用。
那个血金币，就永远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拨动了一颗算盘珠子。
+1。
这是给乔瓦尼加的一分。
也是给自己续的一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