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托镇的乡绅洛梅奥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三天前，他还坐在自家庄园的露台上，喝着从佛罗伦萨运来的红酒，看着底下那些泥腿子在地里刨食。
那时候他觉得墙很高，门很厚，仆人手里的棍子很硬，这世道再乱也乱不到他头上。
可三天后，墙塌了。
几百个平日里见了他都要脱帽鞠躬的佃户，还有镇上那些失业的织工，拿着锄头、镰刀把他家给围了。
洛梅奥站在二楼，嗓子都喊劈了。
“我是洛梅奥！我是镇议员！这地是我的！你们这是造反！”
底下没人理他。
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平时是给他家送柴火的，现在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把他的酒窖给砸开了。
“洛梅奥老爷，”
汉子仰着头，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银行倒了，俺们的存单成了废纸。俺们没饭吃，没饭吃就得饿死。横竖是个死，不如临死前尝尝这红酒是啥味儿。”
“那是佩鲁齐银行倒了！关我什么事！”
洛梅奥委屈得想哭，“我也是受害者啊！我的钱也在里面啊！”
“那不管。”
汉子摇摇头，“反正你有钱，你有粮。你有，我们就没有。”
火把扔进了庄园。
黑烟冒了起来。
洛梅奥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谁手里有火把，谁就是道理。
他想跑，但后门也被堵了。
一个小时后，洛梅奥被挂在了庄园门口的老树上。
底下的人在分他的粮，喝他的酒，睡他的小老婆。
这就是普拉托。
这就是恩波利。
这就是除了佛罗伦萨城和圣米尼亚托那一片之外的托斯卡纳。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没了规矩的人。
……
但在几十里外的圣卢西亚村，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像是被上帝用玻璃罩子罩起来了一样。
村口的集市照常开张。
卖鸡蛋的大婶，把篮子摆得整整齐齐。
卖布的贩子，正拿着尺子给村里的姑娘量身段。
几个修士，背着手在集市上溜达，这是负责维持秩序的“纠察队”。
一个从恩波利逃难来的流民，看着这场景，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凑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咽了口唾沫。
“大姐，给个烧饼吃吧。我就剩这张存单了，佩鲁齐银行的，面值五个金币呢。”
流民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卖烧饼的大姐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
“拿走拿走！擦屁股都嫌硬。啥佩鲁齐？没听说过。俺们这儿只认院长大人的金券。”
“金券？”
流民愣了，“那不也是纸吗？银行都倒了，纸还能信？”
“呸！”
大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你懂个屁！银行那是吸血鬼，院长大人那是活圣人！院长大人的纸，那就是金子，比金子还真！”
流民不信邪，他在普拉托可是见识过那些大老爷是怎么赖账的。
他突然伸手去抓摊子上的烧饼，“这就是骗人！都是废纸！给我吃的！”
啪。
一根擀面杖敲在了他的手背上。
紧接着，旁边两个正在挑鸡蛋的农妇冲了上来，一把揪住流民的头发，把他按在了地上。
“敢在圣卢西亚撒野？”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坏了规矩，大家都得没饭吃！”
不用修道院的纠察队动手，这流民就被一群大婶给收拾了。
她们把他捆得像个粽子，一路抬着送去了修道院。
这就是圣卢西亚。
这里的人不关心什么金融危机，也不关心谁进执政团。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跟着乔瓦尼，有饭吃，有钱赚，日子能过下去。
哪怕外面天塌了，只要乔瓦尼还在，这天就能补上。
……
雅各波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冒着黑烟的普拉托镇。
他身后跟着一千个“预备护教团”。
这些人在两天前还是佛罗伦萨街头的暴民，手里沾着神父的血。
现在，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衣服，腰里别着从武库里领出来的刀，脸上带着“改邪归正”后的神气。
乔瓦尼说了，这叫“以暴制暴”。
让流氓去打流氓，那是专业对口。
雅各波摸了摸怀里的那个信筒。
“乱世用重典，给钱要大方。”
雅各波咧嘴笑了。
这话说得透彻。
他一夹马肚子，“走！进城！”
普拉托的镇公所大门紧闭。
镇上的波德斯塔正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外面那些暴民已经喊着要冲进来了，要把他也挂在树上。
“轰！”
大门被撞开了。
波德斯塔吓得尿了一裤子。
但他抬起头，看见的不是拿着锄头的暴民，而是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大斧头的壮汉。
“你是这儿的官？”
雅各波问。
波德斯塔哆哆嗦嗦地点头，“是…是…”
“我是圣卢西亚兄弟会护教团的雅各波。奉乔瓦尼大人和七大行会之命，来帮你们维稳。”
雅各波把斧头往桌子上一拍。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开仓，把镇上的粮食都拿出来。再把那些富户，都叫来，让他们出钱。”
“第二，”
雅各波指了指外面，“我把你扔出去，让你跟那棵树上的洛梅奥做个伴。”
波德斯塔没有犹豫。
“选一！我选一！”
只要能活命，别说开仓放粮，就是让他把亲娘卖了都行。
半个小时后。
普拉托的中心广场上。
几百个暴民正围在那儿，原本是想冲击镇公所的，现在却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还有几具刚刚挂上去的尸体。
那几具尸体，都是刚才带头闹得最凶、杀人杀得最起劲的刺头。
雅各波站在台上。
旁边放着几个大箱子，箱盖开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币。
虽然不多，但在阳光下很刺眼。
另一边是堆成山的麦子。
“都听好了！”
雅各波吼道。
“杀人偿命，这是规矩。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乱杀人，这就是下场！”
他指了指那几具还在晃悠的尸体。
底下的人群缩了缩脖子。
他们是饿，是怒，但也是怕死的。
“但是！”
“乔瓦尼大人知道大家苦。知道大家的钱被银行坑了。”
“大人说了，这是安杰洛那个老混蛋造的孽。但大人心善，替他还！”
“拿着你们的存单，不论是巴尔迪的还是佩鲁齐的。”
“虽然不能全额兑，但能兑两成！”
“剩下的，发粮食！”
人群骚动了。
两成？
虽然少了点，但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那张纸本来都用来擦屁股了，现在居然能换钱？
还能领粮食？
“真的给？”
有人壮着胆子问。
“现在就给！”
雅各波一挥手。
几个手下开始发钱、发粮。
一个老头拿着一张存单，颤颤巍巍地领到了两枚金币，还有一袋麦子。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佛罗伦萨的方向磕头。
“圣人啊…乔瓦尼大人是圣人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暴民，瞬间变回了顺民。
他们排着队，领着那一点点“施舍”，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
那一刻，雅各波觉得乔瓦尼真是个神。
他看透了这些人。
这些人要的不是公平，也不是正义。
他们要的只是一口吃的，和一个能跪拜的对象。
只要你给了吃的，你就是爹。
只要你手里有刀，你就是爷。
既是爹又是爷，那你就是神。
雅各波看着那些磕头的人，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地狱和伊甸园的区别吧。
给钱就是伊甸园，不给钱就是地狱。
其实也就是隔了一层纸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