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了佛罗伦萨北门,沿着卡西亚大道一路向北。
前面是二十个穿着半身甲的护教团骑兵,领头的是卢卡。这小子以前只会念经、卖金券,现在骑在马上,腰里别着剑,竟然也有了几分杀气。
中间是两辆马车。第一辆坐着特使让·德·鲁瓦,第二辆坐着乔瓦尼。
后面跟着一辆大板车,上面捆着几个装满金币的大箱子,还有几桶佛罗伦萨产的上好红酒。
再后面,又是二十个骑兵断后。
让·德·鲁瓦坐在马车里,屁股底下垫着从乔瓦尼送的天鹅绒垫子。
车轮压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响。
他掀开窗帘,往后看了一眼。
后面那辆马车里,车窗开着,乔瓦尼正闭着眼睡觉。
让·德·鲁瓦把头缩回来,叹了口气。
这哪是带回去个犯人,这是请回去个祖宗。
这一路上,吃穿用度,全是乔瓦尼掏钱。
住驿站,乔瓦尼包场,把别的客人都赶出去,因为嫌吵;吃饭,乔瓦尼点菜,要是驿站厨子做不好,他就让随行的护教团去山里打野味,现烤。
让·德·鲁瓦觉得自己这个教皇特使,活得像个蹭饭的。
“大人。”随从在旁边小声说,“咱们离佛罗伦萨越来越远了。要不要…”
让·德·鲁瓦瞪了他一眼,像看个傻子。
“动手?你动个试试?”他指了指那些骑兵,“看见那帮人了吗?”
“那……到了阿维尼翁呢?”随从不死心,“到了咱们的地盘,还收拾不了他?”
“到了阿维尼翁……”让·德·鲁瓦想起了平板车上的金币,“到了那儿,恐怕想收拾他的人多,想保他的人更多。”
……
乔瓦尼没睡觉。
他在听马蹄声,听风声,听路边的哭声。
出了托斯卡纳那片被他用金券和刀子强行稳住的“乐土”,外面的世界就露出了原本的獠牙。
路两边的田地荒着,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见几个瘦得像鬼一样的农夫,正趴在地里挖草根。
树上挂着人。有的是被强盗杀的,有的是饿极了自己吊死的。
尸体没人收,被乌鸦啄得烂糟糟的。
卢卡骑马靠了过来。
“院长……这也太惨了。”
卢卡是穷人家孩子出身,但这阵子跟着乔瓦尼吃香喝辣,猛一看这人间地狱,胃里有点翻腾。
“惨吗?”乔瓦尼连眼皮都没抬。
“惨……到处都是死人。”
“死人不可怕。”乔瓦尼淡淡地说,“可怕的是活人没盼头。”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群流民。那群人正眼巴巴地看着车队,眼里冒着绿光,但摄于骑兵的刀剑,不敢上来。
“你看他们,像不像一群狼?”
“像。”
“只要给他们一口肉,他们就能把命卖给你。只要给他们一张金券,他们就能把你供在神坛上。”
乔瓦尼睁开眼,看着卢卡。
“卢卡,记住了。这一路的死人,都是给咱们铺路的砖。要是没有这些,哪显出咱们佛罗伦萨的好?哪显出‘慈恩金券’的贵?”
卢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行了,别看了。把车帘放下,全是灰。”
……
车队过了博洛尼亚,进了伦巴第平原,然后开始翻越阿尔卑斯山。
山路难行。
雪厚得能没过马膝盖。
好在乔瓦尼有钱。
他在山脚下的镇子里,雇了两百个当地的向导和苦力,专门铲雪、推车。
卢卡裹着皮裘,冻得鼻涕直流。
“这鬼天气…教皇陛下为什么要住在阿维尼翁?那是法国人的地盘,冬天阴冷,夏天死热。”
乔瓦尼坐在火堆旁,正烤着一只刚打来的兔子。兔子油滋滋作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因为那里离上帝近。”乔瓦尼随口胡扯。
“近个屁。”一旁的让·德·鲁瓦骂了一句粗话,他接过乔瓦尼递来的兔腿,狠狠咬了一口,“是因为那里离法国国王近。现在的教廷,那是被法国人捏在手心里的。”
让·德·鲁瓦喝了口酒,话匣子打开了。
“乔瓦尼,咱们这也算是患难之交了。我给你透个底。”
他凑近了些。
“教皇陛下虽然爱钱,但他更爱面子。你在佛罗伦萨搞的那一套,虽然赚得多,但是动静太大了。尤其是那个‘圣财论’,把那些老顽固的脸都打肿了。”
让·德·鲁瓦指了指北方,“枢机团里,有两派。一派是法国帮,那是教皇的亲信,只认钱,好说话。另一派是意大利帮,那是以前的老贵族,死硬死硬的。安杰洛虽然不怎么样,但他毕竟是意大利帮的人。你把他弄下去了,这帮老家伙正憋着劲要整你呢。”
乔瓦尼撕下一块兔肉,放进嘴里嚼着。
“意大利帮?他们有钱吗?”
让·德·鲁瓦愣了一下,“有些有,有些没有。但这跟钱有关系吗?他们讲的是教规,是传统!”
“没钱就没关系。”
乔瓦尼把骨头扔进火里。
“有钱的,那是想把钱变成权;没钱的,那是想用权来换钱。只要是有所求,那就是生意。是生意,就能谈。”
“特使阁下,你信不信,等到了阿维尼翁,第一个请我吃饭的,肯定就是这帮想整我的老家伙。”
……
翻过阿尔卑斯山,进了普罗旺斯。
画风突变。
这里没有战乱,没有饥荒。
满山遍野都是葡萄园,郁郁葱葱。路修得平平整整,隔几里地就有一个修道院或者小教堂。
这里的神父也都变了样。
不再是之前苦大仇深的模样,一个个红光满面,肚子挺得老高,后面跟着三五个随从。
这天中午,车队在罗纳河边的一个驿站停下休息。
驿站对面就是一个大庄园,门口挂着教廷的旗帜。
几个修女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篮子,嘻嘻哈哈的。
卢卡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修女?”
“别少见多怪。”乔瓦尼站在河边,看着那条宽阔的大河,“这里是教皇的领地。在这里,当神职人员是最好的职业。不用交税,不用服兵役,还有人伺候。”
这时候,一队人马从大路上过来。
几十个骑兵开道,护着一辆豪华得不像话的马车。马车是用香木做的,镶着金边,拉车的马都是纯白色的阿拉伯马。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男人脸。
是个红衣主教。
他怀里还搂着个衣衫不整的金发少年。
红衣主教瞥了一眼路边的乔瓦尼等人,皱了皱眉,似乎嫌弃这帮人挡了风景。
“哪来的乡巴佬?”
那主教哼了一声,随手扔出一枚银币。
银币滚到乔瓦尼脚边。
卢卡气得想拔剑,被乔瓦尼按住了。
车队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灰尘。
让·德·鲁瓦走了过来,脸色有点尴尬。
“那是塔列朗主教。枢机团里的红人,也是有名的……嗯,风流人物。”
“风流好啊。”
乔瓦尼弯下腰,捡起那枚银币,吹了吹上面的灰。
“风流的人都缺钱。这枚银币,我就当是他给我的定金了。”
让·德·鲁瓦看着乔瓦尼手里那枚银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被人像狗一样扔了钱,还能这么淡定?
“走吧。”
乔瓦尼把银币揣进怀里。
“前面就是阿维尼翁了吧?”
“快了。顺着河再走半天,就能看见教皇宫的塔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