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办事处的大门,卢卡终于憋不住了。
“院长!您这是干什么?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那个圣马丁旅馆,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乔瓦尼站在街头,望着教皇宫内的高塔。
“卢卡,别人给你脸,是情分;别人不给你脸,是本分。”
乔瓦尼理了理被冷风吹乱的头发。
“贝纳尔主事其实是个好人。他提醒了我一件事。”
乔瓦尼指了指那辆装满金币的大板车。
“把布掀开。”
“啊?”卢卡愣住了,“在这儿?这街上全是……”
“掀开。”
卢卡不敢违抗,走过去,一把扯掉了盖在箱子上的粗麻布。
阳光下,几口巨大的橡木箱子露了出来。箱子角上包着铜皮,锁扣是精钢打的,一看就是装重货的。
乔瓦尼拍了拍箱盖。
“走,咱们去买房子。”
“去哪买?”
“哪儿最贵,去哪买。哪儿离教皇最近,去哪买。”
……
教皇宫广场的东侧,有一条叫“拉布鲁里”的大街。
这条街不长,一共也就十几栋房子。
左边第一家,是热那亚总督的别苑;右边第二家,是法兰西财政大臣的情妇住的;中间那栋带喷泉的,据说属于威尼斯的大使。
但就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一栋房子却显得有点落魄。
那是栋三层的石楼,带个小花园,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位置极佳,正对着教皇宫的侧门,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教皇在阳台上散步。
但这房子的窗户破了两扇,花园里的喷泉干了,门口那块刻着族徽的石碑也裂了一条缝。
房子的主人是个法国老伯爵,叫德·蒙特。
老伯爵最近日子不好过。英法打仗,他的领地在诺曼底,早就被英国佬给烧成了白地。他虽然有个伯爵的头衔,但头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还赌债。
这会儿,老伯爵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愁眉苦脸地看着楼下那帮来催债的犹太人。
“伯爵大人!”
底下的犹太人喊道,“这都拖了三个月了!您要是再不还钱,这房子我们可就收走了!”
“宽限几天!再宽限几天!”
老伯爵把身子探出栏杆,嘶哑道:“等我那远房侄子从巴黎给我寄钱来……”
“这话您都说了八百遍了!您那侄子在巴黎都要饭了!”
犹太人不想听废话,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让开。”
犹太人回头一看,只见一队骑兵把路给堵了。领头的骑士手里拎着把剑,正不耐烦地看着他们。
“哪来的?懂不懂规矩?这是我们和伯爵大人的私事……”
犹太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推开了。
乔瓦尼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前,抬头看了看阳台上的老伯爵。
“这房子,卖吗?”
乔瓦尼问得很直接。
老伯爵愣住了。底下的犹太人也愣住了。
“这……这房子是祖产……”老伯爵结结巴巴地说,“而且……而且……”
“我问你卖不卖。”乔瓦尼打断了他。
“卖!但他欠我们一千个金币!”旁边的犹太人抢着说,“这房子抵给我们了!”
乔瓦尼看都没看那犹太人一眼。
他对着阳台上的老伯爵,竖起三根手指。
“三千。”
老伯爵差点从阳台上栽下来。
这破房子,虽然地段好,但因为年久失修,顶多也就值个一千。三千?这是遇到傻子了?
“您……您是说三千银币?”老伯爵试探着问。
“三千金弗罗林。”
乔瓦尼淡淡地说。
“马上付。条件只有一个:你,还有这帮讨债的,立刻,马上,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死一般的静。
连那几个见惯了大钱的犹太人,都傻了。
“卢卡。”
乔瓦尼挥了挥手。
卢卡招呼两个手下,从板车上抬下一个箱子。
“咣当”一声,箱子砸在地上。
卢卡拔出剑,对着箱子的锁扣一劈。
箱盖弹开了。
那一瞬间,似乎连天上的太阳都暗了一下。
满满一箱子金币,像金色的流沙一样,堆得冒了尖。佛罗伦萨铸造的紫百合金币,成色足,分量重,每一个都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窒息的光芒。
老伯爵从阳台上冲下来的速度,比兔子还快。他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扑到那个箱子前,抓起一把金币,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咯嘣。”
牙差点崩了。
“真的!是真的!”
老伯爵哭了,鼻涕眼泪一大把。他转过身,对着那帮犹太人吼道:“拿走!拿走你们的一千块!剩下的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犹太人从箱子里数了一千个金币,灰溜溜走了。他们在阿维尼翁放贷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穷人。
十分钟后。
房契交到了乔瓦尼手上。
老伯爵抱着钱,生怕乔瓦尼反悔,带着仆人从后门溜得没影了。
乔瓦尼站在大厅里。
这里的家具虽然旧了点,但都是上好的胡桃木。墙上挂着的油画虽然积了灰,但出自名家之手。
“卢卡。”
“在!”卢卡现在浑身是劲,刚才那种砸钱的感觉太爽了。
“把咱们带来的旗子挂出去。”
“是!”
片刻之后。
一面巨大的旗帜,在拉布鲁里大街上空升起。
旗底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佛罗伦萨的市花,百合花。
在百合花下面,是用金线绣的一行大字:
“佛罗伦萨教区驻阿维尼翁办事处”
这面旗子一挂出来,街上炸锅了。
热那亚的总督推开了窗户,威尼斯的大使走上了阳台,连教皇宫门口的瑞士卫兵都忍不住抬头张望。
这是在示威。
这是在告诉整个阿维尼翁:佛罗伦萨人来了,而且带着他们那股该死的铜臭味和不可一世的傲慢,来了。
……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正在礼宾司里修指甲的贝纳尔主事就听说了。
“什么?那佛罗伦萨人把德·蒙特伯爵的房子买了?”
“三千!”
报信的小神父比划着手指,“三千金弗罗林!现钱!就在大街上,拿箱子砸的!”
贝纳尔手里的锉刀掉了。
……
而在不远处的一个房子里。
让·德·鲁瓦正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百合花旗帜,手里晃着一杯红酒。
“大人。”随从咽了口唾沫,“这乔瓦尼……是不是太狂了?这可是在教皇眼皮子底下啊。”
“狂?”
让·德·鲁瓦笑了笑,抿了一口酒。
“这不叫狂。这叫打招呼。”
“打招呼?”
“对。他在告诉教皇宫里的那位:我很有钱,我舍得花钱,而且我不怕花钱。”
让·德·鲁瓦看着那面旗帜,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在阿维尼翁,谦卑是给穷人准备的墓志铭。而傲慢,则是富人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