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闻言，并未感到被冒犯。
相反，他很满意，像是老师看到学生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轻握住让娜夫人的手。那只手刚刚还带着攻击性，想要挖出他的心，此刻却被乔瓦尼包裹在掌心里，温热，且无力。
“夫人，您读过《创世记》。”
“上帝造人，不是为了造一群只会跪在地上磕头、只会哭喊着求饶恕的奴隶。那是暴君干的事，不是全能的主干的事。”
“《创世记》第一章说得明明白白：上帝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他赐福给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
“听听这两个词：治理，管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上帝赐予了我们理性，赐予了我们创造性。他把这个世界交给我们，就像一位父亲把家业交给成年的儿子。他是希望我们像他一样，去思考，去建设，去让这荒凉的大地开出花来。”
让娜愣了一下。
这种解释，和她在教堂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那些神父只会告诉她，她是尘土，是蛆虫，稍微抬起头来看看世界都是僭越。
“可是……”让娜皱眉，“亚当吃了禁果。我们背叛了。这权柄难道没有失落吗？”
“失落了，但没有消失。”
乔瓦尼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
“亚当的堕落，确实是个大麻烦。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因为那颗果子，我们心里裂开了一道口子。我们不再完整。我们继承的，不仅仅是死亡的诅咒，更是一种根本性的扭曲。”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让娜的。
“这里面，有个洞。一个永不满足的空洞。”
“这就是所谓的‘原死’，是我们对现世那病态的、无法遏制的贪恋。我们想填满它，用权力，用情欲，用金币。但这就像喝盐水止渴，越喝越渴。”
让娜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乔瓦尼说中了。她刚才那种疯狂的索取，那种事后的空虚，不就是因为这个洞吗？
“教会那帮老顽固，给了您什么药方？”
乔瓦尼冷笑一声。
“他们给您开的药是‘压制’。告诉您要禁欲，要苦修，要用鞭子抽打自己的肉体，以此来堵住这个洞。”
“夫人，您试过堵住一座正在沸腾的火山吗？”
乔瓦尼凑近她，目光灼灼。
“那是会炸的。压抑得越狠，反噬就越凶。就像今晚的您一样。”
让娜羞愧地低下了头，脸颊发烫。
“那…那该怎么办？”她像个无助的孩子，“难道就任由岩浆流出来，把一切都烧毁吗？”
“不。”
乔瓦尼摇了摇头。
“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自由意志。”
“以前有个叫伯拉纠的家伙，他说人是完美的，只要凭着自由意志，不需要上帝帮忙，就能过无罪的生活。这纯属放屁。”
乔瓦尼回头，话说得很糙。
“如果人自己就能行，那还要耶稣干什么？还要教会干什么？还要那十字架上的血干什么？”
“但奥古斯丁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说人彻底烂透了，烂得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在救恩的事上完全是个废人。”
“这也太悲观了。”
“夫人，人性的自由意志固然残废了，固然容易倾向于自私与贪婪。但这股力量还在。”
“这股力量就像是一匹野马。它确实会踢人，会伤人。但如果您能给它套上笼头，给它指明方向，它也能带您日行千里，去开疆拓土。”
“我们不能仅仅站在道德高地上，指着这匹马骂它是畜生。我们要去骑它，去驾驭它。”
让娜看着乔瓦尼。
此刻的他，不像个神职人员，倒像个驯兽师。
“可是……这需要恩典。”让娜喃喃道，“只有恩典才能驯服野马。”
“没错，恩典。”
乔瓦尼打了个响指，“但恩典是什么？”
“是神父嘴里的几句拉丁文？是那一小块发霉的面饼？还是死后上天堂的那张门票？”
“太虚了，夫人。”
乔瓦尼俯下身，双手撑在让娜身体两侧，把她圈在自己的掌控里。
“真正的恩典，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当一个佃农，因为卖了我的金券，年底能给孩子买双新鞋，这就是恩典。”
“当一个商人，因为借了我的贷，把生意做到了东方，带回了香料和丝绸，让全家人吃得饱穿得暖，这就是恩典。”
“当整个佛罗伦萨，因为金钱的流动，修起了高耸入云的大教堂，画出了最美的壁画，让穷人有工做，让富人有地花，这难道不是上帝的慈爱在人间的具象化吗？”
让娜瞪大了眼睛。
这是诡辩。
但这也太诱人了。把赤裸裸的金钱交易，说成是上帝的慈爱；把高利贷，说成是恩典的载体。
“我的‘慈恩金券’，我的‘圣财论’，就是在做这件事。”
“我在引导这匹叫‘贪婪’的野马。”
“我告诉人们，想发财吗？想发财就去建设，去生产，去把地里的麦子种出来，去把机房里的布织出来。我不怕他们贪，就怕他们懒。”
“最终，这些因贪婪而创造出来的财富，滋养了教会，滋养了社会，甚至滋养了像您这样高贵的灵魂。”
“这叫什么？”
乔瓦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让娜的额头上。
“这叫——用俗世的欲望，成就神圣的秩序。”
让娜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那些从小被灌输的教条，在这套强悍、实用、又充满“生命力”的理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贪婪能造就繁荣，那贪婪还是罪吗？
如果金钱能带来现世的安稳，那金钱还是魔鬼的诱饵吗？
“所以……”
让娜咽了口唾沫，“你是在……替上帝管理这匹野马？”
“我不配替上帝管理。”
乔瓦尼谦卑地低下了头。
“我只是上帝手里的那根鞭子。”
“夫人，金钱本身无罪。”
“它是力量，是工具，是血液。”
“关键在于，谁来掌控它。”
“当我们把金钱视为洪水猛兽，像个受惊的小姑娘一样躲着它，那金钱就会被那些真正的恶棍，那些没有底线的君主、那些唯利是图的犹太人所利用，成为堕落的源泉。”
“但当我们能够正视它，驾驭它，给它赋予神圣的意义。”
乔瓦尼握紧了让娜的手。
“那么，它就能成为建设人间伊甸园的基石。”
“这，不正是我在佛罗伦萨所做之事吗？”
“这，不正是您这位波旁公爵夫人，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力量吗？”
让娜看着乔瓦尼。
月光下，这个年轻男人的脸庞半明半暗。一半像圣徒，一半像恶魔。
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抗拒这种混合体。
比起那些虚伪的、只会让她压抑的神父，乔瓦尼这种坦荡，反而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或者说，共鸣。
她也是那匹野马。她也被压抑太久了。
让娜深吸了一口气，环住了乔瓦尼的脖子。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傲慢，也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有一种臣服，和一种达成共谋后的亲昵。
“乔瓦尼。”
她在他的耳边低语。
“你的理论，说服我了。”
“既然这匹马只有你能骑…”
“那就骑着它，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人间伊甸园。”
乔瓦尼笑了。
这笔买卖，成了。
这不仅仅是搞定了一个女人。
这是搞定了法兰西宫廷的一把钥匙，搞定了通往那个腐朽权力中心的暗道。
“遵命，我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