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昨天的懒散、抵触全没了。
二十个贵族乖乖坐好，还掏出了羊皮纸和炭笔。
加斯东男爵坐在最前排，锃亮的盔甲换成了更舒适的软皮甲，腰里的剑也解下来放一边了。
他昨晚回去想了一宿，把第戎城里那些有钱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兴奋，觉得那些平日里对他爱答不理的吝啬鬼，现在都成了待宰的肥猪。
乔瓦尼准时出现。
没废话，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个简陋的图案。
羊、狐狸、狮子。
“昨天教了你们怎么把面子卖出高价。今天，教你们怎么看人下菜。”
乔瓦尼指着那只羊。
“第一类猎物：虔诚的羔羊。”
“这类人，通常是刚刚死了丈夫继承了大笔遗产的寡妇，或者是那些半只脚踏进棺材、害怕下地狱的老财主。”
“他们有钱，但他们怕。怕孤独，怕死后的审判，怕手里的钱带不去天堂。”
乔瓦尼看向加斯东，“男爵，如果遇到这种人，你该跟他们谈什么？谈波旁家族的荣耀？谈骑士学院的名额？”
加斯东挠了挠头，“那……谈上帝？”
“对，但也不全对。”
乔瓦尼敲着黑板，“要谈‘赎罪’。”
“你要告诉那位寡妇：‘夫人，您的丈夫生前忙于生意，难免沾染了俗世的罪孽。现在他走了，您手里的金币如果只是锁在箱子里，那就只是冷冰冰的金属。但如果您把它换成这张金券，这就是奉献。这是在为亡夫的灵魂购买通往天堂的阶梯。’”
“你要告诉那位老财主：‘这不仅仅是理财，这是功德。您的名字会被记在教会的功劳簿上，每产生一枚金币的利息，就是一声为您祈祷的福音。’”
底下的贵族们发出一阵低笑。
太损了。
乔瓦尼接着指着那只狐狸。
“第二类：贪婪的狐狸。”
“这是那些商人，放贷者。这帮人精明得很，你不跟他们谈利弊，光谈上帝，他们会把你当傻子。”
“对付他们，就要把上帝扔一边去。”
“拿出数据来。告诉他们阿奇亚尤利银行去年的贸易利润是多少，告诉他们波旁家族的领地上有多少待开发的矿山和林场。”
“最关键的是，要给他们画饼。”
“告诉他们：‘买了这张金券，您就不再是个普通的商人，您就是波旁家族供应链的一环。以后波旁领地采购军需、采购布料，持有金券的人有优先权。’”
“这就是特权。商人们为了这个特权，别说买金券，就是让他们把亲妈卖了都行。”
最后，乔瓦尼的手指落在狮子上。
“第三类：骄傲的雄狮。”
“这是那些年轻的、渴望建功立业的小贵族，或者是那些虽然有钱但没爵位的新贵。”
“他们不缺钱，缺的是机会，是那条通往权力的梯子。”
“告诉他们：‘这不仅仅是投资，这是站队。现在法兰西局势动荡，波旁公爵正在前线为国而战。这个时候谁出了钱，谁就是公爵大人的亲信。等战争结束了，论功行赏的时候，难道会忘了今天的功臣吗？’”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下面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原来卖东西还有这么多讲究。
“好了，理论讲完了。”
乔瓦尼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最后，教你们一招绝活。这招叫‘神圣的逼单’。”
“以后出去谈生意，永远不要问对方‘您要买吗’或者‘您考虑一下’。”
“这种话是把刀柄递给别人，给了他们拒绝的机会。”
“那该怎么问？”有人举手提问。
“你要问：‘男爵阁下，您是打算认购五百金弗罗林，以表达对公爵夫人的支持；还是打算认购一千金弗罗林，顺便为您那个优秀的侄子预定一个骑士侍从的名额？’”
“给他们两个选择。”
“两个都是死胡同，无论选哪个，钱都得掏。”
“这就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让他们觉得如果不选那个贵点的，就是对自己家族前程的不负责任。”
加斯东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这比直接拿剑逼着他们还管用！”
乔瓦尼笑了笑。
他拍了拍手。
卢卡和莉莉丝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长桌走了进来。
红布掀开。
上面放着一摞摞卷轴，每一份卷轴上都盖着波旁家族鲜红的火漆印章，还有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钢印。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法兰西地图，上面插满了各色的小旗子。
“这是你们的武器。”
乔瓦尼拿起一份授权文书。
“这不是废纸，这是波旁公爵夫人的亲笔授权书。拿着它，你们就是法兰西王室的特使。”
“为了让这场‘精神十字军’打得更漂亮，我们定个规矩。”
乔瓦尼指着那张地图。
“这张图上，分了十个战区。第戎、里昂、奥尔良……每人认领一块地盘。”
“每个月，我们会统计一次‘战果’。”
“销售额第一名的人，不仅能拿走这一单一成的佣金，还能获得一次殊荣。”
说到这，乔瓦尼转过身，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旁听的让娜·德·瓦卢瓦。
让娜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宫廷盛装，十分端庄。
她站起身，走到台前。
“第一名，将在阿维尼翁教皇宫的宴会上，坐在我的右手边。并且，我会亲自向国王陛下写信，表彰他对法兰西做出的卓越贡献。”
这下彻底炸锅了。
这些旁系贵族平日里连见让娜一面都难，更别说坐在她右手边，更别说拿到国王的表彰信了。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一成的佣金已经够让人眼红了，再加上这份荣誉，这群封建贵族彻底变成了红了眼的狼。
“我要第戎！”加斯东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抢过插在第戎位置上的旗子，“谁也别跟我抢！那地方我有熟人，那是我的牧场！”
“我要里昂！”
“图卢兹是我的！”
刚才还称兄道弟的贵族们，此刻为了抢地盘差点打起来。
一小时后。
二十辆马车轰隆隆地驶出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大门。
每一辆车上，都装着满满当当的宣传册、授权书，还有一个被金钱和功名烧得滚烫的灵魂。
他们奔向法兰西的四面八方，把贪婪撒向每一寸土地。
乔瓦尼站在二楼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卢卡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远去的马车，有些担忧。
“大人，这么搞……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这帮人可是要去挖地三尺啊。要是把那些地方贵族逼急了……”
乔瓦尼晃着酒杯，“地方贵族不怕，波旁家族的招牌还是挺硬的。”
“我要惹得可不是那些贵族。”
“那是谁？”卢卡疑惑。
“法兰西国王。”乔瓦尼淡淡地说。
卢卡听到这个称呼腿都在发抖。
“腓力六世？惹了他，教皇都保不了我们啊！”
“呵。”乔瓦尼轻笑，“无妨，鱼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