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腓力六世写得很顺手，这是他当国王以来，写得最痛快的一份诏书。
以前写诏书，要么是求爷爷告奶奶地找贵族借钱，要么是硬着头皮给打败仗的将军擦屁股，每一个字都如履薄冰。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笔，写下去就是钱。
“兹任命，佛罗伦萨主教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为法兰西王国皇家首席经济顾问。”
“特许阿奇亚尤利银行，为‘法兰西王室特别金券’之唯一指定承销商。”
“凡阿奇亚尤利银行之分行，皆视为王室特许机构，受法兰西法律与军队之双重保护，地方领主不得无故滋扰、征税。”
…
腓力六世拿起诏书，吹了吹墨迹，像欣赏一副名画一样看了半天。
“乔瓦尼。”
国王把诏书递了过去，脸上带着那种赌徒即将翻本的红光，“拿去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乔瓦尼双手接过诏书，姿态恭敬得像是在接圣餐。
但他心里清楚，可不能高看国王的信任。
“谢陛下隆恩。”
乔瓦尼把诏书卷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陛下，既然您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了我，那我就得把这事儿办得漂亮。”
乔瓦尼顺杆往上爬，“要想把金券卖遍全法兰西，光靠我在阿维尼翁的分行可不行。咱们得让诺曼底的渔夫、香槟的酒农、里昂的丝绸商，都能在家门口买到这通往财富大门的钥匙。”
“所以…”
乔瓦尼指了指诏书上的第三条，“我打算在一个月内，在法兰西主要的十二个大城市，全部开设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分行。”
“十二个？”
腓力六世愣了一下，“这么多？那得要多少人？多少地皮？”
“人，我有。佛罗伦萨最不缺的就是精通算术的伙计。”
乔瓦尼笑了笑，“至于地皮…这就得仰仗陛下的威严了。那些地方领主，平日里那是土皇帝，要是没有您的这道金牌令箭，我这银行怕是连门脸都装修不好，就得被他们收保护费收破产了。”
“他们敢！”
腓力六世现在看乔瓦尼，那就是看自己的钱袋子。谁敢动乔瓦尼的银行，那就是在动他的军费，是在动他的命。
“你放心去办！”
腓力六世大手一挥，“我这就给各地的总督写信。谁要是敢给阿奇亚尤利银行使绊子，我就让谁去前线！”
“还有。”
乔瓦尼得寸进尺道，“为了让金券尽快变现，银行之间的资金调拨必须畅通无阻。我希望陛下能特批，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车队，可以悬挂王室旗帜，免除一切关卡检查。”
这一条很关键。
如今的法兰西，各个领地之间关卡林立，过个桥都要脱层皮。要是没有这个特权，资金流转的速度就跟蜗牛爬一样，那金券最核心的“流动性”就玩不转了。
腓力六世犹豫了一下。
免检？那要是这车里装的不是钱，是违禁品怎么办？
但他转念一想，乔瓦尼现在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金券要是卖不出去，谁都落不着好。
“准了。”
腓力六世咬了咬牙，“我会给你发王室旗帜。只要挂着这旗，法兰西境内，畅通无阻。”
乔瓦尼再次行礼。
他的目的达到了。
甚至超额完成了。
本来他只想要个名分，结果不但拿到了名分，还拿到了把触角伸向法兰西每一个角落的权力。
这是真正的“特许经营权”。
以后，阿奇亚尤利银行就不再是一个外来的吸血鬼，而是披着王室外衣的“国家银行”。
至于那个真正的财政大臣马蒂厄……
乔瓦尼看了一眼国王的脸色，很识趣地没有提。
他知道，腓力六世虽然贪婪，但并不蠢。他把“顾问”的头衔给乔瓦尼，把“承销”的生意给乔瓦尼，但绝不会把财政权也给乔瓦尼。
马蒂厄虽然无能，但他毕竟是法国人，是国王养了多年的老狗。
留着这条老狗，既能安抚国内的贵族，又能盯着乔瓦尼这个外人。
乔瓦尼也不急。
有些东西，只要开了个口子，剩下的就由不得你了。
等全法兰西的钱都存进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等所有的交易都用金券结算，那个所谓的财政大臣，除了抱着空账本哭，还能干什么？
甚至连那个账本，以后都得是乔瓦尼说了算。
“陛下，前线军情紧急。”
乔瓦尼见好就收，“我这就回去筹备。第一笔款项，三天内，我会让人直接送到国库。”
“好！好！”
腓力六世激动得站起来，拍着乔瓦尼的肩膀，“三天！只要三天！乔瓦尼，你真是上帝派来拯救法兰西的天使！”
天使？
站在墙角的莉莉丝歪了歪头。
……
西岱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那一瞬间，原本喧闹的广场，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了猛烈的声浪。
“出来了！”
“主教大人出来了！”
“快看！他没事！他还是那个样子！”
几百名巴黎市民，还堵在门口没散。
这其中，有真的买了小额分销金券的小商贩，有看热闹的闲汉，也有混在人群里、替各自主人打探消息的仆役。
他们看见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从那扇象征着王权的黑铁大门里走了出来。
最关键的是，他的身后，没有跟着押送的卫兵。
乔瓦尼站台阶上，举起那卷诏书。
“法兰西的子民们！”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我们的国王陛下，不仅仅是一位英勇的战士，更是一位睿智的长者。”
“他听到了你们的声音！”
“他认可了我们的努力！”
乔瓦尼猛地展开那卷诏书，王室印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陛下刚刚下令！阿奇亚尤利银行，正式成为皇家特许银行！我们发行的每一张金券，都将得到法兰西王室的最高信誉担保！”
“这意味着什么？”
乔瓦尼环视四周，大声喊道：
“意味着，你们手里的金券，不再仅仅是一张纸，它比金子还要硬！它连着国王的盐税，连着诺曼底的关税，连着法兰西的未来！”
“欢呼吧！”
“为了国王！为了法兰西！为了…财富！”
轰——
人群沸腾了。
帽子被抛向天空，人们互相拥抱，那个之前还想揍卫兵队长的屠夫，此刻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把赌对了！”
“以后老子也是吃皇粮的人了！”
“乔瓦尼主教万岁！国王万岁！”
在这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那些贵族仆役们，都送了口气。
然后飞快挤出人群，朝着自家主人的府邸狂奔。
此时的巴黎，不只是西岱宫前的广场在上演着戏剧。
一堵堵高墙之后，在那些挂着家族徽章的豪宅深处，无数双眼睛正透过仆役的视线，盯着那扇象征王权的黑铁大门。
他们是巴黎的权贵，是法兰西的支柱，也是乔瓦尼金券的持有者。
他们比广场上的平民更清楚，国王的召见意味着什么。
如果乔瓦尼倒下，如果国王宣布金券为非法，那他们手里的就不是财富，而是一堆引火都嫌慢的废纸。
一些心思更深沉的贵族，甚至已经开始冷静地盘算后路。
忠诚是一种美德，但前提是它不会让你的家族破产。
如果腓力六世保不住他们的钱袋子，那他们不介意换一个能保住钱袋子的国王。
英格兰的爱德华三世，或许会更乐意用一份稳固的财富契约，来换取法兰西内部贵族的“善意”。
卖国？不，那叫“明智的投资转向”。
这下好了，往后金券硬得一批。
不用再费心去当一个卖国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