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還在舉著，人還在擠著。
喬瓦尼看著這幫要把地契塞進他嘴里的貴族，悲憫道︰
“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手里揮舞著布列塔尼莊園地契的伯爵，手僵在半空，“主教大人，您……您嫌少？”
“不是嫌少。”
喬瓦尼搖了搖頭，把伯爵的手推了回去。
“是因為愛。”
“愛？”伯爵傻了，周圍的人也傻了。
這年頭，大家談生意都談錢，談利息，怎麼突然談起愛了？
“是的，愛。”
喬瓦尼一臉誠懇，“我對各位的愛，對法蘭西的愛。”
他把酒杯放下，走到人群中間。
“各位，你們把錢給我，把地契給我，這很容易。我只要點點頭，收下來，明天我就能富可敵國。但我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有人忍不住問。
“因為財富就像是美酒。”
喬瓦尼指了指桌上的葡萄酒，“釀造需要時間。現在的金券，池子就這麼大。如果我現在無節制地增發，那池子里的水就會溢出來，金券就不值錢了。”
“那樣，就是對之前信任我的朋友不負責任，也是對你們的錢不負責任。”
這套歪理邪說，把在場的貴族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他們的認知里，商人都是貪得無厭的，給錢哪有不要的道理？
可喬瓦尼不要。
他不但不要，還說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利益。
這一下，喬瓦尼的形象在他們心里瞬間拔高了。
這哪里是商人？這是聖人啊！這才是真正為大家著想的領袖！
“那……那我們什麼時候能買？”一個年輕子爵急得都要哭了。
“別急。”
喬瓦尼安撫道，“我已經有了計劃。一個月內，阿奇亞尤利銀行會在里昂、馬賽、魯昂等十二個大城市開設分行。”
“等到那時候，資金就像是血液一樣，在整個法蘭西流動起來，形成一個完美的‘內循環’。”
“到了那個節點，我會開啟新一期金券認購。”
“更穩健，更安全，當然……回報也會更合理。”
其實就是饑餓營銷，在全國布好網，等著把更多的魚一網打盡。
但這幫貴族听不懂什麼叫“內循環”，他們只听懂了“更穩健、更安全、更合理”。
“好！我們等！”
“喬瓦尼大人真是深謀遠慮！”
“為了內循環！干杯！”
大廳里的氣氛並沒有因為喬瓦尼的拒絕而冷場，反而更加熱烈了。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喬瓦尼這麼一吊胃口，他們對金券的渴望更深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老頭擠了過來。
老頭穿得很體面，雖然那件絲絨外套的袖口有點磨白了，但他胸前掛著的那枚家族徽章，還是擦得 亮。
這是瓦盧瓦家族的旁支，路易伯爵。
老頭也是個老牌貴族了，家里以前做過羊毛生意，手里攥著不少巴黎市中心的鋪面。
但他運氣不好。
英法這一開戰，英格蘭的羊毛過不來，他的作坊全停了。
再加上為了維持體面，借了不少高利貸，現在利滾利，已經快要把他那點家底給吃干了。
“喬瓦尼大人……”
“我有件事，想求您。”
喬瓦尼看著他，“伯爵請講。”
“我……我想賣點東西。”
路易伯爵咬了咬牙，從懷里掏出一疊地契，“這是我在中央市場旁邊的十間商鋪。位置都是頂好的，以前每年的租金都有兩百個金幣。”
周圍的貴族們開始竊竊私語。
大家都知道路易伯爵快破產了。這幾天，不少人都盯著他這幾間鋪子，想要趁火打劫，把價格壓到地板上。
“我想把它們賣給您。”路易伯爵低下頭，“我知道現在行情不好，我也不多要，您給個公道價就行。”
這就是要把肉送給狼吃。
在場的人都等著看喬瓦尼怎麼宰這只肥羊。
按照行規，這種急售的鋪子，至少得打個五折。
喬瓦尼接過地契，翻了翻。
確實是好鋪子。
就在聖厄斯塔什教堂旁邊，人流量大，只要不打仗，那就是下金蛋的母雞。
“有人給您出過價嗎？”喬瓦尼問。
“有。”路易伯爵臉色難看，瞥了一眼旁邊的阿爾芒男爵，“阿爾芒男爵出價……一千金弗羅林。”
一千？
那簡直是搶劫。正常時候，這十間鋪子至少值兩千。
阿爾芒男爵有點尷尬，咳嗽了一聲，“哎呀，主教大人，您也知道，現在世道亂，手里留現金才是王道，鋪子又不能吃……”
喬瓦尼笑了笑。
他把地契合上，看著路易伯爵。
“路易大人，您的遭遇，我很同情。”
“戰爭是殘酷的，它不僅摧毀了城牆，也摧毀了像您這樣體面貴族的生活。”
“一千太少了。”
喬瓦尼搖了搖頭，“這是對您家族榮譽的侮辱。”
“那……您給多少？”路易伯爵心里升起一絲希望。
“現在的市價，大概是兩千。”
喬瓦尼淡淡地說，“但我看好法蘭西的未來，也看好這幾間鋪子。”
“我出兩千兩百。”
“什麼？！”
大廳里炸了鍋。
阿爾芒男爵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
不僅不壓價，還溢價百分之十收購？這喬瓦尼是不是傻了？還是嫌錢多燒得慌？
路易伯爵也愣住了，他以為自己听錯了，“您……您說多少？”
“兩千兩百金弗羅林。”
喬瓦尼重復了一遍，“我不能趁人之危。阿奇亞尤利家族做生意，講究的是共贏，是體面。”
“主教大人！”
路易伯爵的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這幾天受盡了白眼，嘗盡了世態炎涼，沒想到最後給他尊嚴的，竟然是一個佛羅倫薩人。
“您是真正的貴族守護者！是上帝派來的天使！”路易伯爵抓著喬瓦尼的手，哭得稀里嘩啦。
“不過……”
喬瓦尼話鋒一轉，“我有兩個支付方式，供您選擇。”
“一是給您法蘭西金幣。也就是國王陛下新鑄的那種，大家都知道，成色嘛……稍微有點不足。”
“二是……”
喬瓦尼示意了一下莉莉絲。
莉莉絲立刻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疊嶄新的紙。
“金券。”
“您可以直接拿走兩千兩百面額的金券。這東西現在的行情，我想不用我多說，您出了這個門，隨便找個人，都能換成錢。而且……”
喬瓦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而且它還在漲。”
全場死寂。
都在看著路易伯爵。
拿那個大家都嫌棄的摻水金幣？還是拿這幾張紙？
路易伯爵只猶豫了一秒鐘。
他想起了剛才阿爾芒男爵那把貼滿金券的扇子，想起了滿屋子人對這幾張紙的狂熱。
“我要金券！”
路易伯爵大聲喊道，“我相信您！相信阿奇亞尤利銀行！”
“成交。”
喬瓦尼把那疊金券遞了過去。
路易伯爵顫抖著手接過金券，把那一疊厚厚的地契交到了喬瓦尼手里。
交易完成。
在幾十雙眼楮的注視下，十間位于巴黎市中心的黃金商鋪，就這麼變成了幾張紙。
而拿了紙的人，感激涕零；給了紙的人，收獲了滿堂喝彩。
“神了！”
有人感嘆，“這就是點石成金啊！”
如果說之前大家對金券的信任還停留在口頭上，那現在，這就是實打實的鐵證。
連路易伯爵這種老頑固都肯拿祖產換金券，那這金券就是真的錢！
甚至比錢還值錢！
掌聲雷動。
喬瓦尼站在掌聲中心，微笑著向四周致意。
莉莉絲站在他身後，警惕地盯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但她的眼神里也閃過一絲困惑。
這就是“主”說的捕獵嗎？
不用刀，不用牙，就把獵物連皮帶骨頭都吞了，獵物還要說謝謝。
就在這時，掌聲中出現了一個不和諧的音符。
巴黎主教，富爾克•德•沙納克慢慢走了過來。
大家都感覺到了，這位巴黎宗教界的大佬，似乎來者不善。
“精彩。”
富爾克拍著手，走到喬瓦尼面前，“阿奇亞尤利主教，您的慷慨，真是讓我這個老頭子汗顏。兩千兩百金幣買一堆在這個時候沒人要的磚頭，這就是您所謂的‘內循環’嗎？”
喬瓦尼看著這位比自己大了三十歲的老人。
“富爾克主教。”
喬瓦尼行了個禮，“這不是磚頭，這是信心。在這個時候，信心比金子更寶貴。”
“信心……”
富爾克嚼著這個詞，冷笑了一聲，“年輕人，你很會說話。你的神學造詣，想必也像你的商業頭腦一樣出色吧？”
喬瓦尼心里清楚，這老家伙看不慣自己。
在巴黎的地盤上，一個外來的樞機紅人搶盡了風頭，不僅拿走了錢，還拿走了人心。富爾克要是還能坐得住，那他就不是主教，是‘泥菩薩’了。
“略知一二。”喬瓦尼謙虛道。
“正好。”
富爾克眼神一厲，“巴黎大學神學院最近有個問題，一直爭論不休。既然您是教皇陛下的紅人，又是樞機團的成員，我想，您一定能給我們一個標準的答案。”
大廳里安靜了下來。
富爾克這是要在神學上給喬瓦尼下套，要是喬瓦尼答不上來，或者答錯了，那這個“聖人”的光環，立馬就得碎一半。
畢竟，這里是中世紀。
神學解釋權，就是最高解釋權。
“請講。”喬瓦尼神色不變。
富爾克環視眾人，緩緩開口︰
“在《馬太福音》里，客西馬尼園之夜。”
“當我們的主耶穌基督，跪在地上，汗如血滴，向上帝祈求︰‘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這杯離開我’。”
富爾克盯著喬瓦尼的眼楮︰
“我想請教喬瓦尼主教。”
“在這個時刻，這掙扎與軟弱，究竟是源于他作為‘人子’的人性，還是他作為‘神子’的神性？”
“若是人性在哀求，那麼他全能的神性在何處？難道神性在那一刻拋棄了他？”
“若是神性在動搖，那麼全知全能的上帝，又何來軟弱與恐懼？難道神也會怕死嗎？”
這問題一出，在場稍微懂點經文的貴族，臉色都白了。
這是個死局。
這是著名的“基督二性論”陷阱。
如果你說是人性，那就是承認基督在那一刻只是個人，這是“分離論”，是異端。
如果你說是神性，那就是承認上帝也會軟弱，也是異端。
無論怎麼答，前面都是火刑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喬瓦尼身上。
莉莉絲雖然听不懂什麼神性人性，但她敏銳地感覺到了殺氣。
喬瓦尼卻笑了。
他看著富爾克，就像看著一個給大人出腦筋急轉彎的小孩。
這種被阿奎那嚼爛了的問題，也拿來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