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薩下雨了。
奧爾特拉諾區的核算中心。
里啪啦的算盤聲縈繞在伊曼紐爾•德爾•蒙蒂的耳邊。
他覺得這是這輩子听過的最美妙的音樂。
比他在猶太教堂里听到的禱告聲，要好听一萬倍。
伊曼紐爾坐在黑橡木大桌子後面，手里拿著一支吸飽了墨水的鵝毛筆。
他的面前，是一本攤開的賬冊。
賬冊的封皮上寫著︰法蘭西—波旁金券承銷專賬（絕密）。
他首先在賬冊的第一行，用清晰的字體寫下了一個讓任何人都無法辯駁的數字︰【本期銷售總額︰三萬金弗羅林】。
這是對波旁家族辛勤工作的肯定，也是一切後續操作的堅實基礎。
加斯東男爵那些人只認得這個數，看到它，他們就會放下大半的警惕。
但接下來，才是“會計”這門藝術真正展現魔法的時刻。
喬瓦尼的原話是︰“要讓一頭豬感覺自己吃飽了，同時又只給它吃糠，訣竅不在于減少糠的總量，而在于發明一套復雜的理論，告訴它這些糠里蘊含著它看不見的營養。”
伊曼紐爾很喜歡這套理論。
他提起筆，開始進行第一項操作︰成本前置。
在“銷售總額”之下，他列出了一個新科目︰【金券發行與鑄印成本】。
這一項下面又細分出十幾個小項︰‘高級羊皮紙采購費’、‘防偽金線熔煉費’、‘波旁鳶尾花紋章授權費’、‘阿維尼翁教廷公證費’……
每一項都附有偽造得天衣無縫的票據。
這些成本當然存在，但伊曼紐爾將它們放大了五倍。
一筆兩千金弗羅林的“成本”就這麼被創造了出來，合理且必要。
接著，是第二項操作︰風險撥備。
他另起一行，寫下︰【戰爭風險與市場波動撥備金】。
這個名詞听起來就無比深奧和穩健。
他給出的理由是︰“鑒于法蘭西與英格蘭的戰事存在高度不確定性，為保證全體金券持有人的利益，避免因局部戰敗導致擠兌風潮，銀行必須從當期收入中計提30%作為風險準備金，由銀行集中托管。”
三萬的30%，就是九千金弗羅林。
這筆巨款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個名目，從“利潤”變成了“準備金”，沉澱在了阿奇亞尤利銀行的資金池里。
波旁家族的人如果敢質疑，伊曼紐爾就會反問︰“難道你們希望因為一場小小的戰敗，就讓整個金券體系崩潰嗎？這是為了大局著想。”
最後，也是最精髓的一步︰收入遞延。
伊曼紐爾在賬冊上寫下了最後一個主要扣除項︰【未來利息支付備付金】。
他注解道︰“本期銷售收入中，有相當一部分需用于支付未來數年的利息。根據穩健經營原則，這部分資金不能視為當期收入，必須作為‘負債’轉入專門的備付金賬戶，逐年釋放。”
這套理論完全超越了中世紀貴族的理解範疇。
在他們看來，收到的錢就是錢。
但伊曼紐爾告訴他們，收到的錢里，有一部分是“未來的債”，現在不能分。（當然其實全部都是債）
他又大筆一揮，劃走了八千金弗羅林。
現在，讓我們來算算賬︰三萬金弗羅林的總銷售額，減去兩千的“成本”，再減去九千的“風險撥備”，最後減去八千的“負債備付”。
最終，賬冊上那個可以拿來瓜分的【本期可分配淨利潤】，變成了一個刺眼的數字︰一萬一千。
按照約定，波旁家族拿五成。
也就是五千五百金弗羅林。
從理論上的的一萬五，到實際上的五千五百。
足足九千五百金幣，就這麼在幾行文字和一套復雜的理論中“蒸發”了。
它們沒有被貪污，只是被“合理”地配置到了銀行的各個資金池里，成為了阿奇亞尤利銀行可以隨時動用的資本。
伊曼紐爾看著那最終的數字，滿足的笑了。
這就是知識的力量。
以前他開典當行，靠的是信息不對等。
現在他做銀行，靠的是認知不對等。
他根本不需要隱藏那個三萬的總額，他只需要用一堆對方听不懂的名詞，就能在陽光下，將黃金切割得無影無蹤。
而波旁家族派來的核賬代表，看到這份滴水不漏的賬冊，只會覺得頭暈眼花，最後由衷地贊嘆一句︰“不愧是佛羅倫薩的銀行家，真是太專業了！”
“大人。”
門口的衛兵敲了敲門，“有個要飯的，說要見您。”
“要飯的？”
伊曼紐爾眉頭一皺，把賬本合上，“給他兩個銅板，打發走。這里是核算中心，要飯去對面的勞動者教堂。”
“不是……大人，他說他是您的故人。”
衛兵有點猶豫，“他還說，只要您看了這個，就一定會見他。”
衛兵遞過來一個小布包。
布包髒兮兮的，還有點餿味。
伊曼紐爾接過來，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著，慢慢打開。
一塊石頭。
灰撲撲的，沒稜沒角，看著就像是從路邊隨便撿來的碎石子。
但伊曼紐爾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哆嗦起來。
他認得這石頭。
這不是普通的石頭。
這是從耶路撒冷那面牆上摳下來的。
哭牆。
每一個流亡在外的猶太人，做夢都想去摸一摸的地方。
那是他們的根，是他們的魂，也是他們千年來流干了眼淚的地方。
伊曼紐爾深吸了一口氣，把石頭緊緊攥在手心里。
那粗糙的觸感，刺痛了他的掌心，也刺痛了他心里那個已經快要被金幣填滿的角落。
“讓他進來。”
“走側門。別讓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