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到阿维尼翁的路，列维拉比走了十五天。
他经过村庄，村庄里一片萧条。
男人们不是被征去打仗了，就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女人们和孩子面黄肌瘦，坐在门口，茫然地看着远方。
教堂的钟声有气无力地响着，像是在为这个国家送葬。
他也经过城市。
奥尔良、里昂、瓦朗斯。
城市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很热闹。
尤其是市政广场的周围，总是挤满了人，谈论着金券今天又涨了多少，明天又能换多少好东西。
而在那人群最汹涌的地方，总会有一座挂着蓝底金鸢尾花旗的建筑。
阿奇亚尤利银行。
列维每经过一座这样的城市，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看到那些曾经只能在犹太人钱庄门口卑躬屈膝的工匠，如今挺着胸膛走进那座大理石砌成的银行，用他们的手艺做抵押，换来一笔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贷款。
他看到那些被劣币折磨得快要破产的商人，如今拿着一张轻飘飘的“本票”，就能在几百里外的地方提到货。
他甚至看到，一个曾经在巴黎黑巷子里向他借高利贷的小贵族，如今成了瓦朗斯的“金券”代理人，穿着体面的丝绸袍子，被一群比他爵位还高的人簇拥着。
这是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
它像洪水，冲垮了旧有的河道，也淹死了所有生活在旧河道周围的人。
路上，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要掉头回去？
回到巴黎的教堂里，和长老们抱在一起，等待末日的降临。
但伊曼纽尔画的那条塞纳河，那条漂满了尸体的河，总是在他闭上眼时浮现。
他不能退。
第十六天黄昏，他终于看见了阿维尼翁那高耸的城墙和教皇宫的金顶。
……
乔瓦尼在拉布鲁里大街的宅邸，入夜后比白天还要戒备森严，大量护教团成员把守着各个位置。
列维走上前，被其中一人拦住。
“我叫列维。”
列维摘下斗篷的风帽，露出满是疲惫的脸，“我从巴黎来，求见乔瓦尼主教大人。”
护教团成员没有说话，上下打量着他。
过了一会儿，宅邸的侧门打开了。
莉莉丝闪了出来。
她像嗅探气味一样，在他周围走了一圈，说道：
“主在等你。”
她转过身，列维跟在后面，走进了一条长廊。
每隔几步，墙上就挂着一个黑铁铸的十字架。
上面耶稣受难的雕像，面容扭曲，充满痛苦。
长廊的尽头，是书房。
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烛光。
列维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莉莉丝走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乔瓦尼就坐在书桌后面。
他的身后，是一面地图。
从最西边的英格兰群岛，到最东边的金帐汗国，整片大陆都被囊括其中。
阿维尼翁在上面，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乔瓦尼：“拉比，请坐。”
列维不敢靠得太近，拉过一张椅子，在离书桌最远的地方坐下。
“长途跋涉，辛苦了。”
“我听说，你派去佛罗伦萨的那个信使，回来的时候把鞋子都跑丢了。可怜的孩子，想必是被伊曼纽尔那幅画吓坏了。”
他……
他知道？
伊曼纽尔没有告密，这是以诺回来后反复确认过的。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列维原本还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来博取同情，来谈判。
但对方一开口，就把他所有的底牌都掀了。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
是审判。
“你……你……”
“我什么？”
“我很奇怪，你们这些聪明人，为什么总喜欢用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
“策反？血书？诅咒？”
“拉比，那是几百年前的剧本了。现在不流行这个。”
“现在流行的是账本，是王室特许状，是法律。”
乔瓦尼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了列维面前。
“说吧，你来找我，是想求我什么？”
“是想让我把鲁昂的犹太人从矿井里放出来？还是想让我把那些被没收的钱庄还给你们？”
列维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说辞，那些关于民族共存、关于互惠互利的漂亮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我们……”
列维咬着牙，“我们可以给您一笔钱。很大一笔钱。只要您……只要阿奇亚尤利银行，能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犹太人千年流亡，积攒下来的，藏在法兰西各个城市地窖里的财富。
他相信，没人能拒绝这笔财富。
乔瓦尼听完，笑得弯下了腰。
“钱？”
“拉比，我亲爱的拉比。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一件事？”
“你们的钱，是你们的吗？”
“那是腓力国王的，是克雷芒教皇的。那是他们暂时寄存在你们地窖里，等着哪天手头紧了，随时可以‘合法’取走的储备金。”
“你现在，拿着他们的钱，想来贿赂我？”
“你觉得，我是该收下这笔钱，还是该把你扭送给宗教裁判所，说你试图用肮脏的金钱腐化一位教廷枢机？”
列维的脸彻底白了。
他引以为傲的最后筹码，在对方的逻辑里，变成了一把随时能砍掉他脑袋的屠刀。
“我不需要你们的钱。”
乔瓦尼走回书桌旁，拿起一杯红酒。
“因为很快，你们的钱，连同你们的命，都会是我的。”
“我会用‘王室特许’，把你们送进矿井，毕竟你们扰乱了王国秩序。”
“我会用‘低息贷款’，把你们都挤兑关门。”
“我会让穷鬼们，再也不用去你们那里卖身。”
乔瓦尼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你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合法的，是正义的，是受到国王、教会和人民拥护的。”
“而你们，是邪恶的，是贪婪的，是这个国家肌体上的毒瘤。”
“我不是在抢你们的生意，拉比。”
乔瓦尼看着列维那双绝望的眼睛，“我是奉基督之名，施行正义。”
“噗通。”
列维再也撑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世间的苦难与不公。
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那不是被刀剑杀死，不是被烈火焚烧。
而是对方把你碾得粉碎，还要让你承认，自己死有余辜。
千年的屈辱，千年的流亡，在这一刻，轰然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穿着白色丝绸衬衫，优雅地品尝着红酒的男人。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贪婪的主教，一个精明的商人。
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物种。
一个洞悉了所有世俗规则，然后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新神。
列维瘫在地板上，目光呆滞。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尊严，都被碾碎了。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在等待。
等待这位新神，对他，以及他身后那个苦难的民族，做出最后的裁决。